车子驶向航天馆的路上。
容承阙从座椅侧面拿出一个空白胸牌,递过来。
“给。”
高澜接过去,翻过来看了一眼。白底,航天馆的字样印在抬头,工工整整。身份一栏——空白。
她挑眉。这是让她随便填?
容承阙没说话,嘴角弯了一下,从旁边拿了支笔,递给她。
高澜脑子转了一下,接了笔。笔尖落在纸面上,刷刷两下,干脆利落。然后她盖上笔帽,把笔递回去。
容承阙接过笔,放好。没看。不需要看。她写什么,他就认什么。无论什么身份。
高澜把胸牌往脖子上一挂,没再说话。唇角弯了一下,淡淡的,转头看向窗外。
二十分钟。航天馆到了。
依然是静默规格。门口没有牌子,没有标识,站岗的人穿着制服,站姿、目光、手的位置,规规矩矩。车停稳,车门从外面拉开。没有人说话。
容承阙下车,深灰色大衣,肩线笔直。高澜跟在他身后,白色衬衫,深色裤子,胸牌挂在脖子上,安安静静的。
今天不是对外开放日。航天馆里全面清场。一院和三院的高层领导、丰台行政层,领着容教授这个“核心”,进行航天器热控模型参观。现场除了安保和工作人员,就是一院和三院的技术员。没有闲杂人等。
容承阙走在人群中央。两个院长在两侧,两旁的工作人员一排排,规规矩矩地在现场每个角落。
高澜走在几步之后。不急不慢。
李院长在前面带路,旁边跟着馆里的技术员,随时准备解说或指引。
当他们走到场地中央时,一个穿着连衣裙,纤长的身形迎了上来。
她的头发盘得一丝不苟,身材颜值全在线,身后站着两个馆内的工作人员,她微微欠身。
“容教授。”
她的声音不大,带着点刻意的轻。
然后转向李院长,小声叫了一声“爸”。
又转向张院士,“张院士好。”
笑容甜美,标准,端庄,但那双眼睛——看容承阙的时候,不是看“教授”的眼神。是看了一眼,确定是他,然后迅速避开。她不敢看,但又忍不住想多看两眼。
容承阙一米八七,她站在他面前,得仰着头。她的睫毛在抖。那个眼神,如果对上容承阙的眼睛,大概撑不了三秒。
高澜站在人群的后面,淡淡的勾唇,不偏不倚,正好看见。
“好,文馨这是越长越标志了啊。”张院士笑呵呵的。
容承阙点了一下头,没说话。收回目光。
李院长不着痕迹地把容承阙往里带,嘴里说着什么。高澜没再听。随着人群走着。
她边走边参观。
大厅很高,灯光从穹顶倾泻下来,把整个空间照得通亮。
展品沿着墙壁排列,银白色的机身、灰黑色的弹体、剖开的发动机——每一件都沉默的,像野兽蹲在那里。
她经过一架银白色的模型,机身修长,机翼后掠,像一只收拢翅膀的鹰。她停下来看了一眼。
旁边是一个灰黑色的弹体,剖面切开,露出里面密密麻麻的管路和线路,像人的血管。她看了两秒,继续走。
容承阙走两步,停在一个展台前。他拿起一个工艺式样,在手里翻看,手指从边缘滑过去。有人在旁边解说,他听着,偶尔“嗯”一声,点一下头。然后说几句,交代方向。对方点头,记下来。
他的目光从式样上移开,余光扫过身后——扫到那抹白色,停了一瞬,收回。继续往前走。他的脚步比平时慢了一点,但没人注意到。
李文馨跟在父亲身边,离容承阙一米多两米。这个距离刚好够她不需要抬头就能看见他的眼睛。她的目光追着他的侧脸,追了一路。然后她顺着他的视线——
那极短的一瞥,短几乎不可察觉——
然后她看见了不远处那个白色的身影。
那个女人低头看着展品,手里摆弄着什么,不着痕迹地跟在队伍后面,像个影子。瘦小的,不起眼的,胸牌挂在脖子上,白底黑字。
她歪过头,对身边的人低声说了几句。那人点头,下去了。过了一会儿,那人回来,凑到她耳边。她的眼珠子转了一下。
原来是个助理。
中场休息的时候,人群散开了。浓缩在一起的空气终于稀薄了些。
有人在喝水,有人在抽烟,有人在低声交谈。声音从四面八方响起,嗡嗡的,像一壶没烧开的水。
高澜靠在角落的柱子旁边,低头翻着手里的资料册。
展品目录。印刷挺精致,铜版纸,每一页都配了彩图。她翻得很慢,目光从那些参数上扫过去,偶尔停一下。
数据和脑子里的记忆形成对照。
脚步声在靠近。不急不慢,皮鞋踩在水磨石地面上,很轻,她听得出来。
她没抬头。
容承阙在她身旁站定。她没有看见他,他没有说话,只是很自然地就靠近了。
温热的体温,皂角味混着走廊里的凉气在她的鼻尖萦绕开来,他站在她的身侧,呼吸洒落在她的头顶上,热的,很轻。
那种感觉,像有人站在你身后,你不用看他,就知道他在。
她的手指在纸页上停了一瞬,很短。然后继续翻。
他站了几秒,然后伸出手。手指从她身侧穿过来,搭在资料册的边缘,轻轻翻过一页。
动作很轻,指腹从纸页上滑过去,几乎没有声音。像怕惊动什么。她的手指还压在纸页的另一边,他的指尖从她指背上方掠过,那一瞬间,她觉得自己的手背烫了一下。
她的目光没有从纸页上移开,脸上什么表情都没有,呼吸没有乱,心跳没有快。但她翻页的动作慢了半拍。
他没说话,她也没回头。
两个人之间的距离,从那一刻起,近了半寸。
“容教授,这位是?”
一个声音从几步外切进来。甜的,带着笑。
高澜没抬头,但她听出来了——是那个李院长的女儿。
容承阙直起身,没说话。
高澜感觉到他的身体从她身后撤离时,像一件刚披上就被拿走的毯子,留下一点凉意。她没动,继续看资料册。
李文馨的目光落在她的胸牌上。“助理”两个字,白纸黑字。她笑了一下——高澜没看,但她听得出那笑声。
是“果然如此”的、松弛、带着点俯视的笑。
“原来是助理啊……刚才怎么没跟在容教授的身边,一个人跑这边来了?”语气轻飘飘的,像在责怪她这个助理“不会伺候人”。
高澜的手指在纸页上停了一瞬。很短。她抬起头。
李文馨站在两步外,白色连衣裙,头发盘得一丝不苟,妆容精致,站姿端庄。笑容挂在脸上,标准的、得体的,像从杂志上剪下来贴上去的。但那双眼睛——笑意没有抵达眼底。
高澜看着她。那一眼不重,甚至算不上“看”。
更像是确认——
确认她在说话,确认她说完了。确认那个语调,是在教她做事?
李文馨的笑僵了一下。
高澜收回目光,合上资料册。动作不快不慢,和平时一样。她把资料册递给容承阙——没有看他,手伸过去,册子递到他手边。然后转身走了。
目光在背后凝了一路,她没回头,她知道他在看,她知道那个女人也在看。没理会。抬脚走进了洗手间。
水龙头拧开,水声哗哗的。她洗了手,从旁边抽了一块小毛巾,擦干,丢进桶里。镜子里的脸干干净净的,什么表情都没有。她看了两秒,转身出去。
航天馆大厅另一头,容承阙坐在独立沙发上,和一院、三院的老教授们说着什么。每个座位之间都有一个小茶几,旁边放着茶,礼仪在一旁添茶水。她没过去。
她在展厅靠外围的位置找到了休息区。独立沙发,靠边一排,茶水和点心已经摆好了。
点心架是几层的,看上去很高级,但每一层只放了几个,摆放讲究,像是什么仪式。高澜随意地看了一眼,找了个位子坐下来。提起身旁的陶瓷茶壶,往杯子里倒了一杯。
茶汤倾泻而出——绿色的,清亮的,色泽鲜亮得像初春刚冒出来的嫩芽。她端起来,凑到鼻尖,闻了一下。很熟悉。
入口,香味在舌尖上散开,清甜,甘醇,带着一丝若有若无的回甘。是龙井。她跟个没事人一样坐在那里喝茶,没再进去了。
李文馨的耳边附了一个人,低声说了几句什么。她顺着那个方向看过去——休息区里,那个白色的身影靠在沙发上,翘着腿,手里端着茶杯,正看着窗外。
姿态松散,慵懒,哪有半点助理等教授时该有的样子。
那茶,是她专门给容承阙准备的。
她让人在每个休息区都备了,为的是无论他走到哪个角落,都能喝到。
现在那个女人坐在那里,肆意的品尝。
她一个助理,也配喝龙井?她喝的明白吗?
李文馨看了一眼从容承阙那边到休息区的距离。不近,但也不是很远,足够听不到他们在说什么。
容承阙被一院的张院士和几个技术员缠着,正在谈弹道热控的事,应该不会注意到她。她不着痕迹地从这边退了出去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