高澜正喝着茶。她翘着腿,松弛地等待着。看着窗外车水马龙,手指在腿上有一下没一下地敲着。
阳光从落地窗涌进来,落在她肩膀上,把白色衬衫照得有些发亮。街上的人来人往,车铃、脚步声、远处的吆喝混在一起,隔着玻璃传进来,模糊成一团嗡嗡的低响。她看着那些从眼前走过的人,忽然有种在时代中穿梭的错觉。
上辈子她在中科院待了几十年。北京饭店她来了无数次——开会、接待、学术交流。却没有哪一次是像今天这样,意料之中,却又带着点不可思议。
意料之中的是,容承阙的身份可能比她想的要深得多。他远不是一个“容氏的继承人”那么简单。
从红兴镇那晚轨道修车时第一眼见到他,他如天神降临般站在她的身后。
那种安静很怪——不是没人说话,而是所有的声音都在同一瞬间压了下去。
她下意识回过头,人群正从中间分开。
他走得不快,步子却像踩在谁心上似的,所过之处,人群自动往两边让开。
暮色里看不清他的脸,只看见一个高高的轮廓,披着件深灰色大衣,衣摆被风撩起一角。
等他走近了,她才看清,他眉眼生得极好,却不让人觉得温和。那双眼淡淡扫过来时,周遭的温度都像低了几分。
自那之后,没人再敢说一声不字。
后来,傅征将她接去了基地。那墙上挂着一排老照片,是军区历年的功勋人物介绍。她的目光从一张张脸上扫过——他的照片,在那面墙的最上方。
那时她想不起来在哪里见过,便伸出手,隔空挡住了照片上那人的下半张脸,只露出一双眼睛。那双眼,冷峻,深沉,像深冬的湖面结了冰,底下却藏着看不见的暗涌。她心里忽然一动。原来是他。
那晚修火车时,暮色里的男人。
她抬头看了眼简介上的名字,容承阙——“战略物理学家”。嘴角微微弯了弯,难怪那么威严。
但她当时并没有想那么多,她以为他的身份仅限于此而已。现在回想起来,怕是没写出来的那部分,才是关键。
越是国家保密级人物,简介越短,不是不写,是不能写。
而他的简介只有四个字有用——战略物理。
她眼底的神色收了收。
脑袋里闪过了他在办公室里签文件的模样,开会时不说话只安排工作的模样,再入工程立项时的模样——像是随手就拿了出来,安排一件再简单不过的工作。
那些不起眼的工作,都是他的日常底色。是他保护自己的伪装。
在上海时,歹徒闯入了她的房间。她将手中的茶盏扔在地上,发出刺耳的响声。那人瞳孔一缩,手中的匕首朝她挥来。
她身形一闪,撞进了一个结实的怀里。她看到那张清冷的脸,不动声色,一脚踹在那人身上。
桌子应声而裂……
他居然有那么好的身手。
而他身子一歪,将她护在了身后。当时她没来得及细想,如今再看,可能是因为……身份需要。
再后来,地面热试验。他命周远志检查系统,将风险降至可控范围。他负责指挥室,周远志控制设备区,傅征负责人身安全,她负责热材料……一切都做得天衣无缝。只是没料到有群众的牺牲。他将事情安排得滴水不漏,算计好了一切。
再后来,半山别院摊牌。他说无论她选哪条路,他都在。不论她是选容氏,还是选择那根橄榄枝,他都在。
这个“都在”两个字——当时她还以为那是他的表态。是字面意思。到现在看来……
当他将她带到了周远志的面前。
那一刻,她怎么也没想到,周远志竟然有隐藏的身份。可她仔细一想,体制内的人有多重身份并不奇怪——
他们需要一个“正常”的身份来掩护他们另一层真实的一面。
她当时没想通,周远志为什么要帮容承阙。毕竟权力只对权力的来源负责。周远志站在那个高度上,他权力的来源是体制。
她让容承阙派个人去盯紧吕昌胤时,只是想试探一下他和周远志的关系深度。事实证明,周远志不仅听命于他,还心甘情愿地连她的忙也一并帮了。为何?他没有给出答案,她也没有再问。
直到容承阙拿着接待涵,说航天一院、科工三院和丰台区要联合招待“他们”。
她看了一眼,笑了。
红头文件,公章落款……
这就相当于——你去下围棋,来请你吃饭的人却是科研院高层领导。
她能说什么,只是将信件往桌上一放。但那一刻她已经知道:容教授的身份,怕是比周远志还高。
只是他不说而已。
不是不说,是没办法说。
这世界很奇怪,很多东西就是这样的——永远会存在一些你不能够知道的东西。
不是不让你知道,是你没资格知道。
而如今他为什么愿意告诉她了。
是因为一路走来,他铺的每一步她接住了,而且接得很漂亮。
不得不说,容教授是真能忍。
不过,高澜不需要知道他的背后是谁、他为谁做事,她只要知道他为什么不能说就行了。
如今,她坐在这里喝着茶,看着他在里面和人聊天。饭桌上说的都是些她上辈子参与过的工程。
她听到“小二黑”的时候,拿筷子的手顿了一下,很轻,他没看见。接着是“末制导段”,“上海那个项目”——他们以为她听不懂,实际上她都已经走过一遍了。只是她不能说而已。
所以她吃饭,吃菜,不看他。甚至他将水转到了她的面前,她不接。因为那一刻她明白——他的“不能说”,和她的“不能说”,其实是一样的道理。
她也有瞒着他的事。比如她的身世。可她能一股脑地告诉他吗?
不可能。
这辈子他都不会知道,自己等了十几年的姑娘,竟是一个重活一世的。
而她,也并不准备“随便”接受他的爱意。
除非他有那个能力,能够站在和她“持平”的位置。至少目前来看,他才刚刚踏入她的“合格区”而已。
高澜勾着唇,将那杯龙井往嘴里送了送。香味在舌尖上散开,清甜,甘醇,那若有若无的回甘,像极了此刻她的心境。
如今她再站在这片土地上,看着眼前的景象并没有想象中那么繁华。而她坐在那里,喝茶,看窗外,像一个与这场盛宴无关的人。
脚步声从走廊那头传过来。高跟鞋,哒哒哒。由远至近。
高澜没回头。她装作没听见。她不关心任何人,不管来的是谁。
高跟鞋在她面前站定。高澜甚至连眼睛都没抬。她知道她要干什么,但她没功夫“鸟”她,只是自顾地喝茶。
李文馨双手环胸,站在那里看了她半天。这女人,居然敢当面忽视她。
“呵。”
她可是科工三院的院长千金,整个航天院都是她的地盘,什么时候轮到一个小助理敢在她面前这么放肆?她笑了,一双眼睛死死地盯住了高澜。
“喂,我说。容教授在里面谈事情,你个当助理的不知道在旁边伺候着,跑到这外面来喝茶看风景?有没有眼力见?”
高澜没动。李文馨的目光落在那壶茶上——被她喝得七七八八,茶汤见了底。又看着她那副无视自己的表情,心里的火蹭的一下就上来了。
“我在跟你说话。”
一想起刚才容承阙站在她身后时,她头都不带抬一下的样子,尤其是临走前将资料册递给容承阙的那一下——搞得好像她才是主子一样,李文馨的气就不打一处来。
明明那颀长的身影尊贵得她连看一眼都觉得是在冒犯了,可眼前这女人,竟然毫不在意,毫不珍惜,毫不客气。而令她心头一紧的竟然是——容承阙对这个助理的态度,竟是那么该死的纵容。
她的脸色变了。
她抄起旁边水杯,朝高澜的脸上泼了过去。
茶汤四溅。水花在半空中散开,带着绿色的茶渍,朝那张清冷的小脸扑去。那一瞬间,高澜的眼睛终于抬了起来——不是惊恐,不是愤怒,是冷。像深冬的湖面结了冰,底下藏着看不见的暗涌。
但茶汤没有落在她脸上。
一个身影从侧面切进来。白色上衣,肩线笔直,一米八七的个子,挡在了她面前。茶汤泼在了他的背上。结实的宽背护住了那张清冷的小脸。茶渍在棉质衣料上洇开,一小片,一小片,像滴落在宣纸上。他没有动。没有回头,没有看她,甚至没有出声。
高澜抬起头,看着那道身影。
肩背宽阔,脊背挺直。湿了的衣料贴在他身上,勾勒出肩胛骨的轮廓。他护在她的面前,像一堵墙——不高,不厚,但你知道他在这,便什么都不会发生。
李文馨的手还悬在半空中,杯子的余温从指尖褪去,她的脸上——从愤怒变成了惊恐,从惊恐变成了惨白。
“容、容教授……我……”
她的声音在抖。嘴唇在抖。整个人像被人按了暂停键,僵在原地,手里的杯子不知该放哪,眼睛不知该看哪。她看见容承阙慢慢转过身。他的脸上什么表情都没有,但那双眼睛——那双眼睛看过来的时候,她觉得自己的血液都凉了半截。
“你这是,在教她做事?”
声音不大。但每一个字,都像钉子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