主持人站在舞台中央,手里拿着麦克风,正在做最后的调试。
声音从音响里传出来,在空旷的会场里回响了两下,很快被调音师压了下去。他侧耳听了听耳机里的反馈,比了个手势,退到舞台一侧。
灯光在头顶一盏接一盏地亮起来,把整个舞台照得没有一丝阴影。
人越来越多。
裁判团的七把椅子也终于坐齐了,技术仲裁、规则监督、数据核验、设备保障。
不是不到,是全程都在会场。
观众席里有人低头翻着资料,有人侧身跟旁边的人低声说着什么,有人靠在椅背上闭目养神。
声音从四面八方传过来,不大,但很密。
高澜没再关注那些,指腹从铜版纸光滑的表面上滑过去。
会场里的灯暗了一瞬。
不是全暗,是观众席的灯暗了,舞台上的灯更亮了。所有人的目光被那束光牵引着,投向舞台中央。
主持人走上来,站在那束光里。麦克风调好了,没有啸叫,没有杂音,他的声音清晰、稳定,像一把尺子。
“欢迎来到第三十一届国际数学与算法竞赛三十进二十强的比赛现场。本轮比赛题目为‘激光射线’——”
他侧身,大屏幕亮起,显示出比赛台面的俯视图。几百片镜面碎片散落在台面上,大小不一,高低不平,边缘参差。
“选手需要在几百片镜面碎片中,找到一条最近的路线,用最少的步数,将激光从起点照到终点。用时短、步数少的选手获胜。若双方都没有成功点亮灯塔,则激光走得远的那方获胜。获胜的一方,将进入下一轮比赛。”
会场里有人低声交谈,不是喧哗。来这里的都是行业内的高手,不需要主持人解释第二遍。
高澜坐在观众席上方,手里的册子翻了两页,没再看。
主持人翻了一页手卡,声音忽然顿了一下。不是卡壳,是强调。
“本轮比赛新增规则——选手在激光未打开的情况下进行‘盲操’。
即:选手先在台面上设定路线,然后激光一次性点亮。原定两个小时答题时间,现缩短至四十分钟,选手在规定时间内完成观察、记忆和答题。”
会场里安静了一瞬。然后是一阵低低的嗡鸣。
“盲操?”
“还限时?”
“今年的题比往年难了不少啊……”
高澜没说话。她的手指在册子边缘停了一下,很轻。
盲操。
不是走一步亮一步,是等所有镜面调整好之后,一次性点亮。
激光打过去,要么走到终点,直接点亮灯塔。要么——
什么都没有。
镜面只有一次调整机会。动的那一刻,角度就必须算准。
不是在台上反复微调,是一次到位。
几万种解法里,找到那一条直通灯塔的路……
她的目光没有从那个白色身影上移开。他的眉毛没动。看不出什么表情。但她知道,他听到了。
他在重新计算。
“双方选手请做好准备。”
主持人的声音落下,大屏幕上跳出倒计时。嘟嘟嘟——三声短促的提示音,然后“叮——”
“比赛开始。”
屏幕上的数字开始跳动。
40:00,39:59,39:58。
希腊选手站在舞台右侧的操作台前。深色头发,橄榄色皮肤,褐色眼睛,穿着深蓝色衬衫。
他站在那里,像从奥林匹亚走下来——不是夸张,是气质。他的目光从台面快速扫视。然后他动了第一片,第二片,第三片……
他的手指很快,每拨动一片镜面,都带着一种肯定。没有犹豫。
会场的空气像被拧紧了。有人屏住呼吸,有人不自觉地前倾,有人在笔记本上飞快地记着什么。大屏幕实时显示着他的数据和台面图像——三分钟,十步。
然后他停了。
他站在台面前,看着那片被他动过的台面。眉头皱了一下。
卡住了。
而舞台左侧,那个白色的身影从头到尾没有动过。
倒计时跳到36分钟时,容承阙才睁开眼睛。
不是闭目养神,是将昨天在脑子里过的那些路径重新计算一遍。
从起点到终点。他需要先排除掉一些没必要的干扰项,然后将脑海里的路径拿出来验证。
他抬手。第一片。
手指捏住镜面边缘,轻轻一转。角度精确到肉眼无法分辨,但激光会知道的。
大屏幕上,他的数据跳了一下。步数:1。用时:4分28秒。
全场安静。
不是因为快,是因为他动的那个位置——是最小镜面的那个最高点,是整个台面最难处理的那个点。希腊选手的路线绕开了它,因为处理不了。容承阙从它开始。
高澜坐在观众席上,手里的册子合上了。她的嘴角弯了一下。很淡。一闪而过。
不是因为他动了,是因为她知道——那条路,不是最近,却是最稳。在盲操规则下,稳,就是快。
大屏幕上,容承阙的数据没有再跳动。步数停在1。他站在台面前,没有再动第二片。
会场里有人开始皱眉。不是因为他慢,是因为看不懂。
希腊选手已经动了十二、三片,他的路线在屏幕上一点一点地延伸,虽然卡壳,但他至少在路上。而容承阙那条线,只有起点。
“他怎么不动了?”身后有人压低声音。
“估计还在算。”另一个声音更低。
高澜没回头。她的目光一直落在那个白色身影上。
她知道他不是在算,他是在等。
这不是算法,是战术——当对方觉得自己领先你很多的时候,往往会开始着急,会想着快一点,再快一点,然后直接取胜。
但这个时候往往是最容易出错的,越是走到终点时,就越需要谨慎。
希腊选手又动了两片。他的步数跳到15,用时11分钟。然后他停了。
手撑在台面边缘,低着头,肩膀微微起伏。不是累,是意识到自己走错了。他的路不是不通,是太绕了。就算走到底,激光也到不了灯塔。
他抬起头,看了容承阙一眼。那个白色身影还在原地,姿态和比赛开始时一模一样。
希腊选手收回目光,重新盯着台面。他开始调整,不是继续往前走,是往回退。他按下了重置键,要求将步数清零。重走。
会场的安静里多了一层东西。不是紧张,是某种说不清的东西——像一个人在山里迷了路,发现走错了,退回岔路口,从头再来。这种勇气,不比往前走小。
每位选手只有一次清零重走的机会,现在希腊选手已经清零了,而容教授则是,领先1步。
大屏幕上的倒计时跳到了28分钟。希腊选手的重新开始。
高澜靠在椅背上,手指搭在膝盖上,指尖轻轻叩了一下。
她知道他在想什么。
不是“怎么走到终点”,是“怎么用最少的步数走到终点”。
希腊选手用的是排除法——先尝试一遍,走不通就清零,两次机会,一定会走到终点。
而容承阙用的是精准计算——算好了再走,不浪费一次机会。
两种方法,没有高下。但在有限的时间里,后者更危险。因为他在赌,赌对方的解题思路,没他快。
因为如果希腊选手不清零,那么现在容教授已经输了。
倒计时22分钟。
希腊选手重新规划路线后,屏幕上他走的步数已经离灯塔越来越近。
步数是42,用时17分钟。照这个速度,比赛马上结束。
容承阙,还在原点。
会场里的气氛变了。
不是嘘声,是那种——“你倒是走啊”“急死人了”的焦躁。
有人开始交头接耳,有人把笔放下又拿起来,有人靠在椅背上盯着大屏幕,眼睛都不眨。
高澜没有焦躁。只是把双手环在胸前,坐得更直了一点。
倒计时19分钟。容承阙抬手。
不是试探,是连续动作。
第一片,第二片,第三片。他的手指很快,快到摄像机的跟焦都慢了半拍。
大屏幕上的步数开始跳:4、7、12、18。每一片都在它该在的位置上,每一下都精准到不需要第二次调整。
但他的线不是“往前走”,而是“倒着走”——是从终点倒推回起点。
他先定了灯塔的位置,然后反推路径,选最短的那条,逐一扭转镜面。
高澜看见了。
他这是逆向思维,每一步都打在了比赛规则之上,对手意料之外,局面情理之中。
等到激光点亮的那一刻,不需要调整,不需要修正,不需要“差不多”。一镜到底。
不是取巧,是正解。
倒计时15分钟。容承阙的步数停在31。
然后他的身体往后退了一步,站在了太面前,那些被动过的镜面不算多。但一步抵三步。
会场没人再说话了。
不是不敢说。是因为他们需要保持安静,让选手确认他们是都已经走完了。
希腊选手还在走,步数49,距离灯塔只差最后几步。但他的额头上全是汗,手也开始抖。
不是紧张,是体力消耗。比赛本身就是需要高度集中精力又消耗脑力的一件事。
希腊选手停了。
他的手悬在最后一片镜面上方,没有落下去。
不是不想动,是不敢。
这一步下去,决定激光能否点亮灯塔,可能会偏,可能……
希腊选手看了屏幕一眼。
同样的用时,容承阙只走31、而他是49。不管走不走得到,步数上。已经输了。他只能赌,在容承阙走的31步里,有一步是错的。
那么……
容承阙没有看他。
他的目光落在自己的台面上,将每个镜面的点对点光线路径在脑袋中过一遍,不疾不徐。
确认答案,按下提交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