“叮——”
比赛结束。
会场安静了整整两秒。不是那种“没人说话”的安静,是所有人都屏住了呼吸、等着那个声音落地的安静。然后主持人的声音响起来,带着一丝被规则压住的克制:“请双方选手在一旁等候,工作人员检查答案是否作答完毕。”
工作人员走上台,分别在两台操作台前站定。低头检查,核对数据,对着对讲机低声说了几句。然后直起身,面向裁判席。声音不大,但通过音响传遍每一个角落。
“希腊选手——已作答完毕。用时31分56秒,步数50步。”
会场里有人轻轻“嗯”了一声,不是赞叹,是确认。
“中方选手——已作答完毕。用时31分45秒,步数31步。”
现场的气氛“哗——”一下被点燃了。
不是那种失控的喧哗,是所有人同时吸了一口气、然后又同时吐出来的那种——像是憋了四十分钟,终于可以呼吸了。有人忍不住拍了一下大腿,有人转过身跟旁边的人说了句什么,有人靠在椅背上长长地呼出一口气。
不是因为差距有多大。是因为容承阙走完的时候,其实只用了25分钟。剩下的那几分钟,他站在台面前,什么都没做。他在等。等倒计时,等规则允许他按下提交。而希腊选手是在容承阙准备按下提交键的那一刻,同时按下了提交。
几乎同时。但差了11秒,差了19步。
主持人的声音从音响里传出来,带着一丝被现场气氛感染了的紧张:“两位选手在答题时间上几乎一致呢——不过,到底谁能获胜,还是要看最终灯塔是否能够点亮。”
他顿了一下,翻了一页手卡。
“现在,请先验证希腊选手的答案。”
技术仲裁、规则监督、数据核验三方人员同时上台。不是走过场,是流程。每一步都有据可查,每一个数据都有据可依。国际裁判被请到操作台前,确认答案无误后,手悬在“点亮”按钮上方。
全场安静。他按下去。
大屏幕上,激光从起点出发。蜿蜒,曲折……它越走越快,越走越稳,穿过最后一片镜面——终点到了。
但屏幕没有停。激光继续往上走,屏幕上方出现一个“灯塔”的图案。激光停在灯塔底部,然后向上冲。动画开始播放——画面在冲。
灯塔一层一层被点亮。每亮一层,观众的心跟着跳一下。一层,两层,三层……七层。
灯塔亮了。
现场响起掌声。不是雷鸣般的,是友好的,礼貌的。
希腊选手站在舞台一侧,看着点亮的灯塔,没有鼓掌,也没有低头,他不敢庆祝。因为容承阙的成绩还排在他的前面。
主持人的声音从音响里传出来,比刚才又紧了一分,“哇哦——希腊选手点亮了灯塔。压力,给到了中方选手这边。”
他低头看了一眼手里的数据,又抬起头,目光从裁判席扫到观众席,最后落在舞台另一侧那个白色身影上。
“让我们再次确认中方选手的答题数据——用时31分45秒,步数31步。”
他顿了一下。
“这意味着——如果中方选手点亮灯塔,中方将直接获得胜利。反之,则希腊选手获胜。”
他把“反之”两个字咬得很轻,但所有人都听见了。
“到底最终结果如何?三十进二十强的名额,花落谁家?请国际裁判——为中方选手,点亮灯塔。”
国际裁判走到容承阙的操作台前,在验证答案无误后,手悬在按钮上方。没有犹豫,按下去。
大屏幕上,激光从起点出发。蜿蜒,曲折,但每一步都没有犹豫。不是试探,是确认。它知道路在哪里。
高澜的手心从没攥紧过。但她的嘴唇微微抿着,目光从始至终没有离开过那个屏幕。她的手指搭在膝盖上,指尖轻轻叩了一下。
激光穿过镜面,一片,两片,三片。所过之处,那些没有被动过的镜面碎片像是训练有素的卫兵,静静地避让出一条路来。
不是它们让路,是他选的这条路,本来就不需要它们动。他用最少的步数,走了最远的路。
灯塔底座亮了。
一层,两层,三层——每亮一层,会场的安静就深一层。不是没有人呼吸,是所有人在同一瞬间屏住了呼吸。四层,五层,六层。
第七层。
屏幕黑了一秒。
不是故障,是转场。所有人心里“咯噔”一下。有人不自觉地前倾,有人攥紧了拳头,有人张着嘴忘了合上。
然后——
屏幕动画“轰”的一声,一面红旗占满了个整屏,四个字中间——中方获胜。
会场安静了整整一秒。
然后掌声炸开了。那种憋了不知道多久的、终于可以鼓掌的、从椅子上弹起来的、恨不得站起来喊的掌声。
有人站起来,有人转过身跟旁边的人击掌,有人悄悄地握紧拳头暗自给力。
高澜没有站起来。她坐在那里,手指搭在手臂上,轻轻叩了一下。她的嘴角弯了一下。很淡。
舞台中央,容承阙站在那里。没有看观众席,没有看裁判席,没有看任何人。他的目光落在自己的台面上,落在那条他亲手铺的路上。那条路,从起点到终点,31步。一步不多,一步不少。
他转过头,朝舞台一侧走去。和每天一样,白衬衫的背影,在掌声里安安静静地退出舞台。
高澜从观众席上站起来。没有鼓掌,没有喊,没有任何多余的动作。她只是站起来,朝着白色的身影走去。
回到休息区。
走廊里的灯白晃晃的,照在水磨石地面上泛着冷光。
第一场比赛已经结束了,后面的选手还要继续。
脚步声从门口经过,一阵一阵的,有时密,有时疏,工作人员在引导下一场选手入场。
容承阙在沙发上坐下来,脊背靠着椅背,闭了一会儿眼睛。不是累,是切换状态。
高澜没坐,她站在窗前,看着楼下。院子里停着几辆黑色的车,有人从车上下来,被工作人员迎进去。她看了两秒,收回目光。
她的目光落在斜对面那扇门上。
深色的木门,关着。门牌上写着“Klaus”——克劳斯的休息室。
从昨天到现在,那扇门没开过。
不是“没开”,是“没人从里面出来过”。
工作人员送水、送资料,敲门,里面应一声,门开一条缝,东西递进去,关上。始终没有露过脸。
高澜靠在窗台上,手指轻轻叩着手臂。想起之前温曼妮整理的那份资料——克劳斯,前雷神制导团队核心成员,因个人原因被剔除组织。
一个制导的核心成员,被剔除组织。
可笑。
这就好比容承阙给国家做制导,上面应该对容承阙加以重用才对,舍得踢掉?
莫不是做了什么不合规矩的事,损伤了组织的利益。
高澜看了容承阙一眼。
“克劳斯的一手资料有吗?”
容承阙睁开了眼睛,缓缓抬眸,看了她一眼。“有。一会儿让人送来。”
高澜“嗯”了一声。
敲门声响起,“叩叩——”
“容教授。”声音在门外响起,不大,字字清晰。
容承阙睁开眼。工作人员站在门口,手里拿着一个牛皮纸信封,微微欠身。
“容教授,二十强的比赛规则和赛程安排,提前给您送过来。”
容承阙站起来,走过去,接过信封。
那人说了句什么,他没说话,先将流程递给高澜,然后走出去。
声音不大,隔着半掩的门,听不清内容。高澜没抬头,拆开信封,抽出里面的文件。
二十强,抽签制。
规则写得很清楚——按“点亮灯塔”的答题时间排名,排名前十的选手拥有抽签权,从后十名中抽取自己的对手。抽到谁就是谁。
也就是说,排名越高,越能挑对手。排名前十的人,掌握主动权。后十名只能等,等别人来挑自己。
她的目光扫到战绩那栏——Mr. Rong,31分45秒。
不是第一。
比赛还在继续,还有十几组选手没有上场,排名会被刷新。最终排名,要等二十强全部诞生才能确定。
但容承阙是直接晋级十五强的。也就是说,不管后面的人跑得怎么样,他都在十五强里。
至于下一场——是他挑别人,还是别人挑他?
不一定。
高澜靠在椅背上,手里捏着那张纸,嘴角动了一下。不是笑,是“有点意思”。
这种赛制,比的不是谁跑得快,是谁站得久。因为答题时间越短,排名越高。排名越高,越能掌握主动权。
她抬头看了走廊一眼。容承阙还站在那里和人说话。他偶尔点一下头,白色衬衫,肩线笔直,站在走廊的白光里,像一把还没出鞘的刀。
她翻到最后一页,目光落在那一行字上——
“二十进十,两两对决。胜者晋级十强,败者止步。没有复活赛。”
生死局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