克劳斯的脸色白了又白。
高澜没有着急讲话。她转过身,走到了容承阙的身边,站定。
白色的身影站在容承阙那一米八七的身前时,自然而然形成了一股视觉上的冲击——她那么小,他那么高,可她的气场没有丝毫被掩盖。那张小脸自带冷感,运筹帷幄的感觉比容承阙还要稳上几分。
她的气质不是美,不是冷,是淡。
淡得让人感觉她不会为任何事所动。
她对着克劳斯淡淡地开了口。
“怎么样,这两天在休息室里,不好过吧?”
淡定的语气,说出让人不淡定的话语。
“不好过”三个字从高澜嘴里说出来时轻飘飘的,但从克劳斯的耳朵里听进去,却令他的背脊不自觉地直了直。
他面对高澜时,第一反应竟然不是恐惧,而是惊讶——她怎么知道。
克劳斯的眼睛抬了一下。
就是这一下,让高澜确定了她心中的想法。
果然。
他确实不好过。因为从克劳斯在台上的表现就不难判断出,他的性格其实是比较外向张扬的。他会和容承阙说话,会挑衅,会嘲讽,会故意引起容承阙的注意,故意给人一种他很轻松、他很厉害、他赢定了的感觉。
你可以理解为那是他对自身实力的自信。
可在高澜看来,那些都是表面的东西。她在观众席上看到的,恰恰是他暴露的弱点——
一个性格张扬的人,却可以在参加比赛时好几天不出门。在那个几平米的休息室里,只有水和粮食送了进去,里面的人从没走出来过。
这代表什么?
这不是跟软禁差不多么。
而他身边那个壮汉,是在比赛开始前的最后一刻才将克劳斯带到了现场。连容承阙都提前到了,他却没到。
这摆明了是不让他“与外人接触”。而他还以为这是他们对他的“保护”。
两者之间的区别可太大了。前者是出于警惕,后者是出于设防。
而不管是出于哪个,他们只用了一个动作就让克劳斯老老实实地在里面待了三天——
那把枪。
高澜不信他不知道那人身上有枪。而他一直被说服那是用来防身的,其实那是用来要他命的。
本来高澜想到他在斩杀线时,就已经将自己顾虑的那部分告诉了容承阙。而容承阙听完之后,决定兵行险招——先放他进来,然后瓮中捉鳖,关门打狗。
不得不说,她听到这个计划时也挑了眉,觉得容教授胆子是真大啊。
但他也说了:他们没有扣动它的机会。
这不是他们自信过头。是因为他们身在首都,又是国际赛事,现场的武力值布置远超他们所能看见的。一旦那人敢在大庭广众之下掏出那个东西来,就会被瞬间爆头。
那是什么概念?
这就相当于他们不仅在现场布置了武力,还在远处的角楼也布置了。
所以这场比赛,根本就不是比赛那么简单。
本质上是要他们在这一次彻底的解决掉“克劳斯是定时炸弹”的问题。
赢克劳斯只是第一步,将他控制是第二步,带到这个房间里,才是第三步。
从克劳斯的名字踩在容承阙的头上那一刻开始,他就已经是“跑不掉”的人了——在雷神那里跑不掉,在容教授这里跑不掉,在高澜这里他更跑不掉。
克劳斯看着那双清澈的眼睛时,感觉自己已经被人看透了。
他不断在脑子里反复思考这几天在休息室里的“待遇”,确实说不上很好。
别的选手都可以在外面自由活动,保镖却说他除了上厕所最好哪也别去。起初说的是避免节外生枝,现在想想确实可疑。
“避免过多接触”这几个字就像一把双刃剑。没比赛时是保护,一旦输了比赛被处理掉时,也是将风险控制到了最低——因为没人会注意到他。
当他意识到这一点时,他惊讶地看着高澜。
而她只是笑笑,说了句——
“克劳斯,敌人的敌人,就是朋友。”
殷素的目标是她。而他是殷素派来的一把刀。现在刀没用了,殷素准备将他废掉,他无路可走。
而高澜这句话却在告诉他:他还有用。
“什么意思?”克劳斯的声音压得很低,“你想收买我?”
她要对付殷素?
呵,这个想法从克劳斯的脑袋里闪过时,他只觉得不可能。不是他小看高澜,而是就算她收买了他又能怎么样?雷神团队远在海外,他们根本够不到。
高澜却笑了一声,看着他,嘴角弯了一下。
“不。克劳斯,你想错了。这不叫收买。这是在建立中德友好关系。”
克劳斯挑眉,不明白她说的。
高澜上前一步,身子微微往前倾,距离他更近了一些。
“中德现在正处在蜜月期。我们完全可以通过马普学会把你送回德国,你成为德国科研界的座上宾。但前提是——你得把我们想要的东西,告诉我们。这不叫背叛,你只是在救自己。”
克劳斯在脑子里飞快地过了一遍她的话。
马普学会,回德国,座上宾……
他们想要的……
是殷素手里的信息,是那些被偷走的文件最终的走向,是伊莲娜几十年来的对中计划。
他是德国人。以前去雷神,那是因为德国在制导科研这一块是空白的。
但是现在雷神容不下他了,回去就是送死。
但倘若他能回到德国,用他在雷神工作这几年的核心技术,足以奠定他在德国的地位——他回去之后,就是德国制导第一人。
站上那个位置,德国不会放任他不管,会将他好好地保护起来。而雷神不可能因为他回到了德国就单方面去挑起德美斗争,他们只能眼睁睁看着他回国而做不了任何事。
而他要做的,只是将他知道的,告诉她,仅此而已。
呵——
他笑了。
但是他想不通。
“你为什么要帮我?”
他不会忘了自己偷看了容承阙算法的事。尽管那是殷素给他的,但这对他们而言是损失不是吗?可她非但不制裁他,反而要将他送回去?
这是什么道理?
高澜勾唇一笑。
“你觉得你窃取了容教授的算法,容教授就会输给你吗?其实你错了。你们看到的那些,都只是冰山一角。
并且我可以很负责任地告诉你,这些小事都不是问题。
它可以是窃取,也可以说成是‘自愿赠与’——一切都取决于,你想怎么看待这件事。”
自愿赠与。
克劳斯听到这四个字的时候,脑门子瞬间有点头皮发麻。
因为这个女人笑着说出这四个字的时候,瞬间就将他们的关系从“敌人”扳到了“朋友”的维度上。
而她说的马普学会,是德国最顶尖的基础研究机构,也是中德科技合作的重要桥梁。
眼下它与中科院的合作刚刚开始,正处“蜜月期”。
如果容承阙的算法是“自愿赠与”克劳斯,那就是两国的技术交流,不存在什么盗不盗的。
不仅搭建了交流通道,还天然形成了友好互动关系——这不仅说得过去,还非常合理。
她不是在帮他。
她只是将敌人的心头刺拔了下来,轻轻一推,送到了他们动不了的位置。
而她可以不费一兵一卒,一巴掌打在殷素的脸上。
告诉殷素,这把刀,我捡了。
“呵……”
克劳斯看着高澜,不得不从心底佩服。
这女人,从他进门开始,他就感受到她身上有种不一样的东西。
现在他终于明白了——
她和殷素的区别在于,殷素是利用别人来达到自己的目标,而她则是“利用规则破局”,将合适的人送到合适的位置上。
而她甚至都不需要他去对付殷素,只需要他点头即可。
是走出这个门就没命,还是回德国做中方的朋友?
克劳斯不再挣扎。
“是我输了,我认输。”
他想通了。
他知道自己之前的想法多么可笑,他甚至忘了自己是德国人的身份。
妄想着通过消化容教授的算法再回到那个不属于他的圈子。
他拿了容承阙的算法,本来是用来对付他们的,现在高澜在用这套算法救他的命。
他的心里五味杂陈。
看着高澜时的目光,也含着很多复杂的东西,他不知道这女人究竟是怎么做到的,但他知道,那是中国人独有的格局。
别人不会有。
高澜没接话。她转过身,走回窗前,背对着所有人。
阳光从她身后涌进来,把她的轮廓镀了一层冷白色的光。她的影子落在地板上,长长的,静静的,像一个句号。
克劳斯被带下去了。
门在身后关上,脚步声消失在走廊尽头。
房间里安静下来,只剩下容承阙和高澜两个人。窗帘还在轻轻晃动,茶几上的茶杯还冒着热气。
高澜站在窗前,没有回头。
容承阙走过去,在她身后站定。两个人之间隔了不到一臂的距离,谁都没说话。阳光从窗户涌进来,落在两个人之间的地板上,安静的,沉甸甸的。
过了很久,高澜开口了。
“容教授,后面的事,就交给你了。”
她知道,她能做的只有这些,提供策略,局势摊开。
至于后面的事怎么处理,克劳斯怎么交代,交代多少,怎么回国,那都不是她考虑的。
容承阙没说话。他看着她的侧脸,阳光落在她脸上,把那层清冷照得柔和了几分。
“嗯,我知道。”
我知道。不是,知道了。一字之差。
高澜嘴角弯了一下,很淡。
她站在窗前,他守在暗处。她把棋局看清楚,他把棋子落在该落的地方。
高澜收回目光,继续看着窗外。楼下,克劳斯被人带上车,车门关上,车子缓缓驶出院子。
她看了两秒,收回目光。
“走吧。”她说。
她转过身,从他身边走过去。步子不急不慢,和每天一样。
容承阙站在原地,看着她的背影。白色衬衫,头发扎在脑后,腰背挺得笔直。她走过那道阳光的时候,整个人像是被镀了一层金边,然后又走进了阴影里。
他抬脚跟了上去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