从国际会议中心出来时,天就开始灰蒙蒙,不远处的大楼前,旗杆上五星红旗在风里飘扬,哗哗的响声,像是对这场赛事无声的告白。
容承阙国际排名十强。
他们赢了克劳斯,但他们没有欢呼,没有庆祝,没有喜悦。
他们不是为了打赢比赛来北京的。
他是被迫无奈才来的北京。
如果不是因为殷素,克劳斯不会踩在容教授的头上,他就不用应赛。不用动排名。
不用把自己放在那么惹眼的位置上。
国际前十。排名前后都没有国旗的影子。
就像此刻那面伫立在风里的旗,独自,承受风雨的洗礼。
她知道那意味着什么,所以她必须让克劳斯回去。
未来中德会建立稳固长久的关系,并在某些重要的节上出力。
所以这颗炸弹的危机暂时解除。
克劳斯交代的速度,也比高澜想的快多了。
本以为他至少要交代个一两天,没想到被容承阙的人接走之后,直接就将殷素的事说了个一五一十。
丰台区的人站在不远处和容承阙讲话,他的脸色看上去不太好。
他双手环胸低着头,嘴唇抿紧,偶尔点头,高澜不禁将视线转到远方。
她不知道细节,但也能猜到个大概。
伊莲娜在亚太地区布局十几年都没能渗透进大中华地区,是因为国人不争馒头争口气。
现在南海的局势那么紧张,东南亚、越南那边到处都有他们的人。
容氏的资料落在他们手里,无疑就是一本中华地区的“战斗力说明手册”。
上面的科研数据,他们甚至不需要“用”,只需要“看到”,就知道中国现在科技是什么水平。
国之重器么,有的。只不过“尚不对他们构成威胁”罢了。
而他们只要清楚这一点,就可以肆无忌惮地在南海问题上大做文章。
说白了,你没有像样的武器,他就是踩在你头上拉屎又能怎样?真开火你又打不过他。所以别人敢那么嚣张。
可他们都清楚,南海是大中华区的底线。
而这条线,一直贯穿到二十一世纪——直到她上辈子死时,南海的问题都没有得到彻底解决。
她知道,这不是一个人两个人能解决的问题,是几代人的问题。
容承阙走过来,看着她,神色凝重。
看样子,又被她猜中了。
“怎么说。”她淡淡开口。
容承阙看了她一眼,缓缓开口。
“28号任务的核心资料,被卖给了越南和东南亚那边。
98份资料被散落在雷神制导团队各个阶层,殷素一个人带着小团队在雷神高层做技术指导。
伊莲娜不在雷神总部,她在罗氏,暗中操控医疗线,想卡中华区的脖子。”
一切都在意料之中。
只是当他听到的时候,还是有些心口一堵。
不是因为听到消息心堵。是因为想起了高澜之前说过的话而心堵。
当时容鹤鸣亲自开车来容氏找高澜,那晚在容氏的门前,他亲耳听见高澜说“一个月。容氏必须拿下这项技术的审批。否则,只能抱歉。”
他当时不懂,她为什么那么执着让容鹤鸣自主研发,而不是技术引进。
现在他知道了——不是不能引进,是引进等于死路一条。
引进等于把大中华的脖子洗干净了伸到敌人面前。
那不是卡脖子,那是让敌人在脖子上抹一刀。
而那时,傅正邦在军区最高会议室里当众向她道歉,谈到伊莲娜是罗氏的最高领导时,他都还没在意到这些细节。
如今将前后的事串在一起,竟是那般严丝合缝。
他自认为自己布局十几年,看的已经够清楚了。没想到,仍然有看漏的地方。
而她看事情的角度,竟是那么刁钻。
罗氏,亚太,南海,德裔,医疗……这些旁人根本串不在一起的线,被她单独拎出来,每一项都是命门。
他没再说话。因为不需要再说,她已经掌握了全局。
高澜没出声,沉默了三秒。
28号任务的核心数据,被卖到了东南亚。
周边小国很快就会扩大他们的武装力量的……
“伊莲娜随时会利用越南在南海那边挑起事端,克劳斯的事,让人抓紧办。”她说完这一句,顿了顿,“你们的项目,可以推进了。”
容承阙抬眸看了她一眼。白色的身影站在光下,小小的肩膀随着呼吸缓缓起伏。她没回头,但他知道那双眼,容不得沙。
“嗯。”他转身离开,脚步声越来越远,消失在风里。
高澜站在广场上,看着不远处的国旗。天灰蒙蒙的,空气被压的更低了,沉闷的雷声从云里滚过。让人喘不过气。
回程的火车和来时一样。
软卧车厢,门一关,所有的嘈杂都被隔在了外面。高澜坐在靠窗的位置上,把帘子拉了一半。窗外的雨啪嗒啪嗒压在窗户上,从玻璃上划过。
从离开北京到现在,她没再说过话。不是不想说,是无话可说。
事情一桩桩一件件,都像石头压在她心上。
她不说,无声的消化。
她知道自己现在所处的位置。
很重要。
但她也知道,一个人做不了。
时代不会因为一个人而改变,但时代的改变,需要每一个人。
她是那个人。他也是。
容承阙坐在对面,没说话,没打扰她。
窗外的田野在往后退,一幕一幕地从眼前滑过去。阳光从东边移到西边,又从西边沉下去。
车厢里的灯亮起来,昏黄昏黄的。高澜靠在座椅上,闭着眼睛。她没有睡着,只是不想睁开。
容承阙坐在对面,手里捏着份报纸。没看,他在看她。
没有人说话。
窗外的灯光偶尔闪一下,然后沉入黑暗。
列车驶过平原,驶过河流,驶过一座又一座城市。
路,还很长。
回到容氏的时候,天才刚亮。
容承阙将车子停在院子里。
高澜推开车门,走下去,没有等身后的人。
门卫老头探出头来,看见她,喊了一声“高工回来啦”,声音里带着点高兴。她点了一下头,没停步。
穿过院子的时候,有人看见她,脚步顿了一下,往旁边让了让。
她走过去了,那些人才继续走路,继续说话。有人小声说了一句“高工回来了”,声音压得很低,但走廊太安静了,每一个字都听得见。高澜没回头。
上楼。
脚步声在楼梯间里回响,一下一下的,不急不慢。她的办公室在三楼最东头。门关着,和走的时候一样。她从口袋里掏出钥匙,插进锁孔,拧了一下,门开了。
阳光从窗户涌进来,落在桌面上,把那些散落的图纸照得发亮。仙人掌还在窗台上,灰绿色的,长了一截,歪歪的,像在等她回来浇水。
她走进去,走到窗前,将帘子拉开了,把那盆仙人掌转了半圈,让它朝着阳光。
桌面被收拾的干干净净,和临走时一样。她在桌子前坐下来,拿出了笔记本,打开,笔尖唰唰。
走廊里,容承阙从楼梯口拐过来。
经过三楼,他的脚步慢了一下。那扇门门开着,她坐在桌前,低着头,笔在走。阳光落在她肩膀上,安静如初的模样。
他没过去,转身走了。
雷神高层会议厅。
屏幕的光打在殷素脸上,泛着冷蓝色的微光。她手里紧紧攥着那部电话,指节泛白。
“克劳斯被遣返回德国了。”电话那头的声音压得很低,“容承阙拿下了十强。”
殷素没说话。
“……还有。高澜留了一句话。”
“什么话。”
那头沉默了一瞬。“这把刀,她捡了。”
殷素的手猛地攥紧。骨节咯咯响了两声,很快被她压住了。会议厅里很安静,只有设备运转的嗡嗡声,像不知疲倦的心跳。
“计划提前。”她的声音很平,平到听不出任何情绪。
“……”电话那头顿了一下。“是。”
挂断。
殷素站在指挥台前,屏幕的光照着她的脸,蓝白色的,像一具还没凉透的瓷。她站了很久,久到那束光从她的左脸移到了右脸,又从右脸落回暗处。
然后她笑了。不是大笑,是很轻的、从喉咙里挤出来的那一声,像什么东西裂开了。
“高澜。”
她把这两个字在嘴里嚼了一下。
“我会让你尝到,捡起这把刀的代价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