走廊里,傅征还靠在墙上。
看见他们出来,他把手从兜里抽出来,站直了身子。一米八五的个子,往那一站,走廊的光被他挡去了大半。他看了高澜一眼,她脸上什么表情都没有,但他读懂了——一切顺利。
他没问“怎么样”,没问“成功了吗”。
她站在那里,手里没有样品袋,程晋阳手里有。这就够了。
他拉开门,侧身让开。
三个人一前一后走出806的大门。
阳光猛地涌过来,刺得人眯了眯眼。在北京的夏天待久了,人会习惯那种灰蒙蒙的、带着热浪的光。但这里的阳光不一样——干燥的,清冽的,像北方深秋的早晨。
远处,一架飞机从跑道那头升起来。
银白色的机身,在阳光下闪着刺眼的光。从东往西,从低到高,越飞越远。引擎的轰鸣声从头顶碾过去,震得地面微微发颤。然后越来越轻,越来越远,最后变成天边一个小小的银点,消失在云层里。
高澜抬起头,看着那个方向。
那架飞机飞过的轨迹,是一条细细的白线,在蓝天上慢慢散开。像一笔淡墨落在宣纸上,晕染,消失,什么都没留下。
她看了两秒,收回目光。
“走吧。”
她拉开车门,弯腰坐进去。程晋阳上了后座,把样品袋放在座椅上,系好安全带,没说话。傅征从另一边上车。
车门关上。
引擎发动,方向盘一打,车子驶出806的大门。后视镜里,那栋灰白色的楼越来越远,最后缩成一个点,消失在树影后面。
路上的树一棵接一棵地往后退,阳光从树叶的缝隙里漏下来,在挡风玻璃上画出一片一片的光斑。傅征把车窗摇下来一条缝,风灌进来,带着青草和泥土的气息。
高澜靠在椅背上,闭着眼睛。睫毛微微垂着,在眼下投了一小片阴影。
她没有睡着。但她在想事情。那些灰黑色的粉末,从她脑海里的数字到变成实物的时候,是不是还和原来一样。
程晋阳坐在后座,手里还捏着那个样品袋。标签上的字迹还没干透,墨迹在阳光下泛着微微的光。他看了两秒,把它放在座椅上,靠回椅背。
没有人说话。
高澜回到容氏的时候,天色不太好。
灰蒙蒙的云压在半山腰,像是随时要下雨,又一直没下下来。走廊里的声控灯坏了一盏,走进三楼的楼道时,光暗了一截。
容承阙办公室的门半开着。
他坐在桌前,手里握着笔,面前摊着几页纸,正在写什么。白衬衫,袖口卷到手肘,姿态松弛,但高澜走进去的时候,她注意到——他的笔尖在纸面上停了不到半秒,才继续走。
不是没听见。是听见了,不需要抬头。
高澜没说话,走进去,在他对面坐下来。桌上那杯茶还冒着热气,像是刚倒的,又像是倒了一直没喝。
容承阙的笔又走了两行,然后——
桌上的电话响了。
不是那种总机的转接,是红色的那部。
容承阙写字的手顿了一下。笔尖悬在纸面上方,停了一瞬,然后轻轻搁下。他拿起话筒。
高澜没听清那边说了什么。她也没刻意去听。
她端起茶杯,低头吹了吹茶汤上的碎梗,喝了一口。茶有点凉了。
然后她注意到——容承阙放在桌上的左手,手指从桌面边缘移开了。不是紧张,是那种……一个人忽然从“日常状态”切进“处理模式”时,身体比脑子先动的反应。
他的脸上什么表情都没有。
但高澜认识那种“什么表情都没有”——不是真的没有,是把所有东西都压在了那层冰面底下。冰面上是平的,冰面下是什么,只有他自己知道。
办公室里很安静。
安静的来源不是没有声音——走廊里偶尔有人走过,楼上有人在搬东西,椅子腿刮地板的声音透过天花板传下来,闷闷的。但这些声音像被什么东西过滤了,传到这里时,只剩下一个模糊的轮廓。
真正的安静,是他带来的。
他没说话。她也知道,那边还没说完。
她端着茶杯,一口一口地喝。不催,不问。
茶是凉的,她没在意。
过了大概一分钟——也许更久,也许更短——容承阙把话筒放回去。
动作很轻。但他放下去的时候,手指按在话筒上,比平时多用了那么一点力。不是愤怒,是确认:电话挂了,这件事,定了。
高澜放下茶杯,看着他。没问“怎么了”,没问“谁打的”。她在等。
容承阙靠在椅背上,看了她一眼。
“克劳斯刚回国,”他的声音不大,语速和平时一样,但每个字都像是想过了才说的,“南海那边就有几艘不明船只在靠近。”
他顿了一下。
“有几个渔民在驱离过程中受了伤。那边高度重视,想让我过去一趟。”
高澜的手指在杯沿上停了一下。很短。
她料到殷素那边会有动作。克劳斯这件事,不是她打殷素一巴掌那么简单——那一巴掌同时扇在了雷神脸上。
她告诉他们:你们用错人了。
一个已经进入斩杀线的弃子,殷素偏要捞。捞就捞了,还捞成了一柄递到高澜面前的刀。克劳斯带着在雷神十几年的制导经验回了德国——而德国的制导技术几乎是空白。这就等于用雷神的心头肉,填了德国的窟窿。中德再一联手,回头打谁?
想想都疼。
所以雷神不会给殷素好脸色。不仅不会原谅她,甚至可能连累了伊莲娜。
伊莲娜是殷素的母亲,在雷神浸润多年,犯错的概率应该很小。但小,不代表没有。把殷素放在雷神团队中心这件事,本身就是一步臭棋。
不管殷素换多少身份,她身体里流着一半中国的血。雷神能在军工界站稳几十年,靠的是杀伐果决、以雷霆之势剿灭敌手——它要的是绝对的忠诚,不是殷素这种半敌半友的“自己人”。
雷神不会因为你是谁的女儿就对你百般纵容。能用就是能用,不能用就是不用。
所以南海这波操作,大概率是伊莲娜急了。
不然怎么连越南那边都没来得及挑起事端,她就先派了几只“不明船只”过来,还弄伤了渔民?
怕不是越南不好用。是她手里的权限,缩水了吧。
高澜浅笑了一声。很淡。
“手脚还挺快。”
她端起茶杯,吹了吹。
“去。”她说,“什么时候走。”
“今晚。”
高澜挑了一下眉。
今晚?
她以为最快也要明后天。七十年代从东北到南海,走陆路加海路,少说五到七天,到了黄花菜都凉了。他说今晚。
“怎么去?”她问。
脑子里已经闪过另一种可能。
但那又是另一个级别的事了。
容承阙没立刻回答。过了一瞬,才开口。
“从军区出发。明早就到。”
呵。
果然。
他还是把中间那层最重要的环节省略了。她没追问,没点破。端着茶杯,又喝了一口。茶凉透了,她没在意。
“行。”她把茶杯放下来,语气和平时一样平,“去吧。”
“容氏我先帮你盯着。算法的事有林教授在,应该不耽误。”
她顿了一下,像是在想什么,又像是什么都没想。
“实在不行,就把你们的小鱼条扔一只去南海试试靶。反正那玩意本来就是为海域设计的。”她的声音轻飘飘的,像在说今天晚饭吃什么,“丢一颗看看水花也无妨。”
容承阙看着她。
她是怎么做到把这种话说得跟“后院池塘扔石子”一样的?
丢一颗看看水花——也就她能说得出来。但凡换个人,他都觉得有点狂。
但她说得对。
南海本来就是自家的后花园。那玩意又不在“核心文件”上,想怎么扔就怎么扔。没人会怪他们。
趁这个机会验证一下小鱼条的数据,顺便震慑一下国威。一举多得。
他嘴角弯了一下。
“嗯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