高澜把车停进车位,熄了火,从驾驶室出来。
林敏之正站在门岗旁的邮箱前,手里攥着厚厚一沓信。她看见高澜从驾驶室出来,愣了一下——那辆吉普车是容承阙的,开车的应该是他或者傅征?
……
但她没多想,低下头继续翻手里的信封。
高澜走过去。那些信封上贴着国际邮戳,花花绿绿的,邮票图案是些她不认识的建筑和人物。
“这什么。”
“苏联的朋友寄来的。”林敏之把信摊开给她看,“聊的都是些动力学上的事。”
她看了高澜一眼,嘴角带着点笑意:“一起看看?”
高澜挑了挑眉,望着信封上那些弯弯绕绕的字符,摇摇头。
“你看吧,我不会俄语。”
林敏之一愣,随即笑了。不是那种客套的笑,是真的觉得有意思。
“想不到有生之年还能从你嘴里听到‘不会’两个字。”
高澜也淡淡一笑,丝毫不觉得丢人。
“我又不是万能的。”
她不过是对材料领域熟悉一些罢了,其他的算不上本事。除了比别人多活了几年,并没有什么了不起。
林敏之看着她,会心一笑。她觉得高澜这孩子特别真实,一点也不扭捏。
“其实俄语很简单的。”
两人并肩走着,林敏之递了一封信给高澜。高澜拆开,满眼的俄文字母扭来扭去,像一串串倒伏的麦穗。她看不太懂,但公式是国际通用的语言——数字、符号、运算关系,全世界都一样。
牛顿第二定律,F=ma。最基础的动力学公式。
力等于质量乘以加速度。
卫星为什么能飞?因为火箭给了它力。轨道为什么在变?因为大气给了它阻力。所有问题的起点。
爱因斯坦质能方程,E=mc²。
能量等于质量乘以光速的平方。
高澜的热控制理论,材料与燃料的调配,都离不开这个方程。
她一边看着信,一边听着林敏之在耳边讲解。那些扭来扭去的俄文字母渐渐不再那么陌生了——她不需要认识它们,她只需要认识它们背后的东西。
她抬眸看了林敏之一眼。林敏之正拿着那封俄文信,指着上面的公式给她讲,语速不快不慢,像在老师在讲台上一样从容。
高澜忽然想起傅正红说过的话——林敏之以前在清华教书,后来去了苏联,待了很多年。
那段时间她失去了工作,失去了家,一个人在异国他乡,靠什么撑下来的?大概就是这些公式吧。公式不会背叛你,不会抛弃你,你给它什么条件,它就给你什么结果。
高澜没说什么,低下头,继续看信。公式是通的,就够了。
两人正好走到算法团队门口。林敏之回过头:“正好今天要给他们讲轨道校准的事,你要不一起?”
高澜站在那儿,望了一眼办公室里干净的环境——白炽灯在头顶泛着冷光,窗外是灰蒙蒙的天。反正这几天该交代的都交代下去了,她也没什么急事。从算法团队建立至今,她好像还从来没走进过这间办公室。
“行。”
听一听也没什么不可以。
高澜前脚刚踏进去,后脚办公室就安静了下来。
不是那种刻意的安静。是他们从进容氏第一天起,就每天听到各种关于“高工”“容教授”“傅少校”的传言。
那个容教授前段时间在北京拿了国际前十的事,对他们这个团队而言简直就跟打了鸡血一样。
谁也不敢对自己手里的工作有半分懈怠,不是因为怕了谁,而是他们知道,这件事有容教授在,是能成的。所以他们算法团队每天最晚下班,把脑汁榨干,那也是甘之如饴。
而傅少校是那个他们进入容氏第一天,就在院子里塞满了士兵的人。他们不会忘了那天在楼道里,傅少校亲手喂高工吃糖的画面——楼下士兵的肃杀与楼道上的宠溺形成了鲜明的对比。
大家对那个只有十八岁却当上了天眼总师的女人,有着无比的好奇。
而关于她的传说
“国家队的任命书,她看了一眼,直接拒”“科研领域最高领导人谈话,她三分钟扭转格局”“北京赛事,她仅凭‘自愿赠与’四个字化解国际争端”——
让这些平日里接触不到她的人,听到“高工”两个字就肃然起敬。
在容氏,她简直就是神话级别。
可她本人看上去,却远比那些“神话”要接地气多了。
一件白色的工作服,头发随意扎起,额前碎发轻轻搭在耳边,深色的裤子,一双白色的布鞋。这几乎就是所有人对高澜的唯一印象。
她不打扮,不梳妆,不穿高跟鞋,永远都是那副干干净净的样子。一双清冷的眼睛,远远地看你一眼,你就能感受到那双眼睛有多么清醒。
她不是生人勿近。是熟人有时候也近不了几分。
她给人的感觉是疏离的,像自带一层屏障,几米外就自动隔离掉一些“麻烦人、麻烦事”。
没想到她今天会突然空降到算法团队,这让办公室里此刻坐着的人难免紧张了几分。
“高工。”
“高工。”
他们纷纷打招呼,看着她时,不由得正襟危坐了几分。
高澜的目光从办公室的一头扫到另一头,轻轻地“嗯”了一声。她没说话,然后走到一个空位上坐了下来。在最后排,没有刻意挑位置,就是很随意地在某个位置上坐下了。
但那一声“嗯”,让人感觉——传闻她冷,见到本人更冷。那种从心底发出的、让人不自觉紧张的感觉,让办公室的空气都凝住了几分。
林敏之看到他们几个人的反应,唇角一勾,意料之中。但她没多说什么,只是在黑板上写下了四个字——轨道校准。
她的声音不大,和平时一样平。
“卫星在三百公里低轨,现有的大气阻力模型不可用。需要调整算法,将实时在轨范围修正至二十四小时内精准误差五百米以内。”
她写完,将笔放在笔槽里,转身看着众人。
有人看着黑板上的字,愣了几秒——不是惊住了,是在算。眼睛看着黑板,脑子里的算式已经在过了。不是非要在纸上写的,有时候脑子也可以过个大概。
有人推了推眼镜,有人深吸了一口气,有人闭上了眼睛。但大家都没说话,不是无话可说,是不知道从何说起。
现有的国内在轨卫星,目前只有601所的长空一号正在作业,轨道在五百公里左右。按照现有的逻辑,他们的公式推演本身可以做到在轨寿命九十天,但卫星上了天之后一切都是未知数。
大气层无时无刻不在变化,这意味着高澜要求的三百公里抗阻力的水平,实际上要做到两百到三百公里之间甚至更抗造,才能保底扛住三百公里。否则就是不达标。
公式和算法在每个人的脑袋里一遍一遍地闪过。
有人开始在纸上计算了。刚开始一个,两个……到最后三个、四个……还有的人始终没有动手。
高澜没说话,只是静静地看着他们的笔在手里动着,笔尖在纸上刷刷地响。
赵卫疆是最后一个进来的。
他走进来的时候,看见有人坐在他的位置上,先是一愣。然后他看到了高澜。
他走了过去,朝高澜打招呼。
“高、高工……”
高澜看到他,才注意到原来算法团队少了一个人。她轻轻“嗯”了一声,意识到自己是坐在他的位置上,正准备起身让给他。
赵卫疆却按住了她。“不用。”
他只是从桌上拿了纸和笔,又从旁边端来一个板凳,随意地坐在了一旁。他没有说话,也没有拘束于自己的位置。他看到大家都在埋头写东西,只是轻声细语地说了句:“我就坐这。”
然后他看了一眼白板上写的“轨道校准”,确认了要求,和他脑子里想的东西是一样的。
然后他就在纸上刷刷地开始写。
他写得很流畅,写了两行,停了一下,嘴唇抿着,然后接着写。写到一半时,又停一下,然后再接着写。
高澜对算法的东西不是很懂,但她能看懂一个人解题时的状态。赵卫疆的状态,不是“会不会”的问题,是“怎么走”的问题——他知道路在哪里,只是在选最近的那一条。
她没再看他们,只是将手里的信件又看了一遍。上面的公式一道道、一行行,透着物理法则的能量与制衡。
不知道过去了多久。
窗外的天开始变黑,不远处的云层压得更低了。有什么闷响从云层里滚过,由远至近,轰隆隆地穿透了耳膜。
院子里的槐树被风吹得哗哗作响,连树枝都开始摇晃。
风从窗户灌进来,把桌上的资料吹得哗一声,飘了几页到地上。没人去捡,都在算。
林敏之在前排看着他们写,偶尔在旁边说那么两句,手指在桌面上点两下。他们听了一会儿,然后点点头,像是通了。
高澜没再看,也没再等。她从位子上站了起来。
赵卫疆的纸上密密麻麻写满了公式,最后一道推演,刷刷落笔。他没来得及检查,只是将身体坐直了,看了一眼。
高澜站在他身旁,看着上面的公式——思维严谨,逻辑缜密。最后一笔落笔干脆有力。
“算出来了?”她淡淡地问了一句。
“呃……算完了。”赵卫疆抬头看着她,挠挠头,“但是不知道对不对。”
高澜没吭声。她把本子拿起来,前后翻了翻。看到上面井然有序却又有点跳脱的推演,挑了挑眉。
“你这动力学工程……在哪学的?”
赵卫疆张了张嘴,话还没出口——
窗外,一道闪电劈开云层,把整间办公室照得惨白。然后雷声才来,轰隆隆的,从头顶碾过去。
赵卫疆的话被雷声吞掉了。
等雷声过了,他挠了挠头,声音不大,带着点不好意思。
“我没学过。”
高澜看着他。
“就是……觉得应该这样。”他顿了顿,像是在组织语言,“飞机在天上飞,力往哪走,轨道往哪偏,算一下就知道了。不用学,想就能想出来。”
办公室里很安静。不是没人说话的那种安静,是所有人都在听的那种安静。有人停下了手里的笔,有人转过来看着他。
赵卫疆没注意到这些。他低头看着自己写满的那一页纸,手指在其中一个公式上点了点。
“这一步我跳了两步,不知道对不对。但结果是对的,所以应该没问题。”
高澜看着那个被跳过的步骤。两行公式之间,他省略了一个中间变量。不是不会写,是脑子里直接跨过去了——他的思维比笔快,快到不需要把每一步都写出来。
这不是“跳步”,是“看见”。别人要走一步看一步,他站在起点,已经看见了终点。中间的路,对他来说是不需要走的。
高澜把本子放回桌上。
“你知道这一步为什么能跳吗?”
赵卫疆愣了一下。他想了想,摇了摇头。
“不知道。就是觉得可以。”
高澜看着他,看了两秒。然后她嘴角弯了一下——很淡,一闪而过。
“因为你脑子里装的,不是公式。”
赵卫疆抬起头。
“是物理本身。”高澜的语气和平时一样平,“公式只是把它写出来的工具。你不需要工具,因为你本来就会。”
办公室里更安静了。没有人翻页,没有人动笔,所有人都在听。有人张着嘴忘了合上,有人盯着赵卫疆的后脑勺,像是在重新认识这个人。
赵卫疆坐在那里,手指还捏着笔,指节泛白。他的脑子里在转高澜说的那句话——“你不需要工具,因为你本来就会。”
他从来没想过这个。他以为所有人都是这样想的,以为算出来是理所应当的,以为那些公式、那些推导、那些别人写了满满一页纸的东西,他只是“刚好会”而已。
高澜没有再看他。她转过身,面朝所有人。
“还记得你们之前做过的那道“非院校”的题吗?”
她的目光从那些年轻的脸庞上扫过去。
他们默默的点头,他们不会忘了那道题多有难度。那不是他们这些“刚毕业”的学生该有的水平能做出来的。
后来他们知道那个题是容教授出的,又听到了他是国际前十的时候,打从心底崇拜这个男人。
“其实整个省城,只有一个人做出来了。”
高澜收回了目光,抬眸看着赵卫疆,淡淡道。
“那个人,就是你。而你自己好像,并不知道这件事。”
高澜的话,让赵卫疆当场愣住了,手指微微泛白,他有几秒钟的震惊。
然后他看到了办公室里那些看着他的目光,好像有点微微的变化了。
才意识到,高澜说的,可能是真的。
“我,我不知道……”
赵卫疆没想过这件事会发展成这样的,他只是在报刊上看到了那个题,正好他看懂了,然后写出来了而已。
他并没有想过自己会是省城第一……
“这是天赋。也是老天爷赏饭吃。但我也可以很负责的告诉你,老天爷不会一直眷顾着一个人的,路还很长,要跟上。”
高澜没再看任何人,拿起桌上的那沓俄文信件,朝门口走去。
走到门口的时候,她停了一下,没有回头。
“赵卫疆。”
赵卫疆的背脊一下子绷直了。
“那两步,补上。不是因为你写错了,是因为别人要看懂。”
“知道了,高工。”
高澜推开门,走了出去。走廊里的声控灯亮了一盏,又灭了。她的脚步声越来越远。
办公室里安静了很久。
然后有人翻开了新的一页,重新写。有人把笔放下,又拿起来。有人转过头,看了赵卫疆一眼——不是嫉妒,是那种“原来是你”的恍然。
赵卫疆坐在那里,低头看着自己写满的那一页纸。他拿起笔,在跳过的那两步旁边,把那两个中间变量补了上去。一笔一划,写得很慢,很认真。
不是因为他不会,是因为他知道——他不再是一个人,他这个团队的一员。
窗外的雷声远了。雨还没落下来,但空气里已经全是潮气。有人站起来关了窗户,把那些被风吹散的纸页一张一张捡起来,按顺序码好。
没有人说话。但所有人都知道,从今天起,这间屋子里多了一个人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