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二天早晨。
飘了点毛毛细雨,但很快就停了。
窗台湿漉漉的,那盆仙人掌的刺上挂着细小的水珠,灰绿色的茎被水洗过,颜色深了一层。
远处的云压得很低,像闷了很久却落不下来的阴,灰蒙蒙的,把整个院子罩在一层薄纱里。
院子里的槐树一动不动,连风都懒得吹,叶子翻着白肚皮,像睡着了。
高澜醒来的时候,天已经亮了。光是灰白色的,从窗帘缝隙漏进来,没有温度,落在床沿上,像一层薄霜。
她躺了一会儿,没有立刻起来。
薄毯还盖在身上,皂角味已经很淡了,她深深的吸了一口气,然后坐起来,把毯子顺手叠了,放在了一边。
换衣服,出门,洗漱。
走廊里三三两两的人影走动着。
食堂里人不多,稀稀落落地坐着几桌。粥是温的,不烫嘴,咸菜有点咸,切成细丝,拌了香油。
她端着碗走到角落里坐下来,慢慢吃。
有人跟她打招呼,她点了一下头。
她低着头喝粥,听见不远处有人说话的声音,很熟悉。
抬头看去,是陈恳。
他也来吃早饭。但陈恳的状态和之前完全不同了。
以前他总是一个人端着饭盒,坐在角落里,边吃边翻笔记本,偶尔抬头看一眼周围的人,又很快低下头。
从不主动与人交谈。
现在他坐在长条桌的一头,面前摊着一沓资料,对面坐着两个人。他们指着资料上的某一行,跟陈恳说着什么,手指在纸面上点了几下。
陈恳凑过去看,侧着头,眉头微皱。他看了几秒,然后说了句什么,老王点点头,在旁边补了一笔。那个技术员也凑过来,在另一页上写了几行字。三个人围在一起,有商有量。
像三股原本不相干的力量,被拧成了一股绳。
高澜看了几秒,收回目光,低头继续喝粥。
粥是温的,不甜不咸,是熟悉的味道。她喝完最后一口,站起来,把碗送到回收处,一步一步走出食堂。
走廊上有人跟她打招呼,她嗯了一声,没停。
办公室里,空气有点闷。窗户开了一条缝,但没有风,窗帘垂着,一动不动。
高澜走到桌前坐下来,翻开笔记本。笔握在手里,没有写。
走廊里传来高跟鞋的声音。哒哒哒,不远不近,节奏刚好。
那声音太熟悉了,像一种久违感觉。
温曼妮脚步声在门口停了一下,然后走进来。
“早呀。”
她站在那里,一件浅色的衬衫,头发盘得一丝不苟,脸上带着笑。
不是以前那种标准的、得体的笑了,是那种忙了很久终于忙完了的、松弛的、带着点踏实的笑。
高澜抬起头,看着她,点点头。
温曼妮走到桌前,手里拿着一本册子,往桌上一放,双手环胸,下巴微微抬着。
“看看这个。”
高澜看了她一眼,伸手拿过册子,翻开。
强五边缘结构。
第一页是整体方案图,她把边缘结构的每一处都标了编号,从舱门框到玻璃金属框的衔接处,从密封槽到铆钉排布,每一个细节都用不同颜色的笔做了标注。
高澜的目光从第一行扫下去,不急不慢。
她翻到第二页。静音方案。
这一页上贴着一张材料样品——薄薄的一层,灰黑色的,摸上去有细微的颗粒感。高澜用手指摸了摸,翻过来看了一眼背面。3M的标志在那里,很小,印在边角,不仔细看几乎看不见。
“3M的?”
温曼妮的眼睛亮了一下。“你认得?”
高澜没回答。她把样品翻过来,对着光看了看。
3M的隔音阻尼材料,70年代中期的产品,国内很难拿到。
它不是用在飞机上的——汽车工业用的多,但温曼妮把它用在了强五的舱门边缘结构上。不是替换,是叠加。
在原有的密封层外面加一层,把高频振动转化成热能,噪音就下去了。
原理不复杂,但能想到、能拿到、能装上去,是另一回事。
高澜抬头看了温曼妮一眼。
“这玩意儿,不容易拿到吧?”高澜的语气和平时一样平。
温曼妮没想到高澜会认出来,还知道拿到不容易。
“嗯,动了点关系。”她的声音比刚才低了一点,但很笃定。“我们测试过了。高频段降噪比原来的材料好了将近一倍。航空级的标准,它都能过的。”
高澜看着她,没有说“怎么测的”,她翻到后面几页。
静音测试数据——分贝值比原版降低了将近百分之四十。不是“好一点”,是“上了一个台阶”。
舱门玻璃金属框的边缘公差,从原来的正负两道压缩到了零点五道。密封性提升了,气流啸叫自然就下去了。
高澜的目光从那些数据上扫过去,停了几秒。然后她翻到最后一页。
排期表。第一批五套,状态栏写着“已备妥”,后面跟着测试安排、装机时间、试飞计划。每一项都标得清清楚楚。
高澜的手指在纸面上停了一下。
“什么时候能到位?”
温曼妮看着她的手指按在“已备妥”三个字上,嘴角弯了一下。
“这周就能装。先装一架验证,没问题就可以全面替换。”
高澜把册子合上,靠在椅背上。
“别这周了,今天装吧。择日不如撞日。”
温曼妮愣了一下。
她低头看了一眼排期表,又抬起头。那一眼里有光,倒也不是不行。
“行。那我安排人把东西送过去,下午我们军区见。”
高澜点了一下头。“嗯。”
温曼妮站起来,把册子收好,夹在胳膊底下,走了出去,步子哒哒的。
下午。
高澜到的时候,强五已经拖出来了。
银白色的机身,在灰蒙蒙的天光下显得比平时冷。舱门开着,舷梯已经架好了,几个地勤人员正在机舱里忙活。
温曼妮站在机翼下面,手里拿着一个文件夹,正在跟一个穿深蓝工装的师傅说着什么。她看见高澜,点了一下头,没过来。
高澜走过去,她站在机翼下面,抬头看着那扇敞开的舱门。
温曼妮的材料已经铺进去了,灰黑色的,在银白色的舱门边缘衬得格外显眼。她看了几秒,没说话。
然后就站在那里。
不指挥,不检查,不提问。
看着他们干。
工程师们该拧螺丝的拧螺丝,该对缝的对缝,该测数据的测数据。没有人因为“高工来了”就手忙脚乱,也没有人因为“总师在场”就刻意表现。
一切有条不紊,像一台运转了无数遍的机器。
温曼妮偶尔低头看一眼手里的册子,偶尔跟师傅说两句,声音不大,但每个字都很清楚。她在确认每一个步骤都按计划在走。
高澜站在机翼这边,温曼妮和师傅们在另一边。她的脸上没什么表情都,只是在感受身边的人在慢慢的成长。
远处,傅征走过来。
军装笔挺,双手插在裤兜里,肩膀微微垮着,头略偏。他松弛地从跑道那头走来,步子不急不慢。
他没有喊她,没有挥手,甚至没有加快脚步。就是很自然的走过来,站在她旁边。
一米八五的个子,往那一站,正好挡住了从西边斜过来的那点稀薄的光。
高澜没有看他。
她看着那架强五。两个人并排站着,中间隔了不到一臂的距离,谁都没说话。
风从跑道那头灌过来,把他的衣摆吹起来,又落下。她的头发被吹到脸上,她没有抬手去理。
地勤人员从舱门里退出来,沿着舷梯往下走。有人拎着工具箱,有人手里拿着记录板,有人边走边跟旁边的人说了一句什么,声音被风吞掉了大半,听不清内容。
温曼妮最后一个下来,站在舷梯上,回头看了一眼舱门里的材料。然后她转过身,看见高澜和傅征并排站在机翼下面,脚步顿了一下——很轻,只是一瞬间。
然后她继续往下走,走到高澜面前。
“装好了。”
高澜看着她。“嗯,数据呢。”
温曼妮把文件夹递过来。“地面测试的数据已经通过了,至于试飞,就看傅少校的了。”
高澜接过去,翻开,看了几秒。然后合上,递回去。“行。安排吧。”
温曼妮点了一下头,转身招呼地勤人员收拾工具。脚步声、说话声、工具箱扣上的声音混在一起,从机翼下面传过来,嗡嗡的,像一锅即将沸腾的水。
高澜转头看向傅征。
傅征朝小五抬了抬下巴,小五立刻收到指令,上了舷梯。
试飞安排得很快。
小五钻进座舱,舱门关上。地勤人员从机腹下面撤出来,沿着地上的白线往外走。有人手里拎着工具箱,有人低头在记录板上写着什么,没有人说话。脚步声闷闷的,被风吞掉了大半。
引擎开始预热。声音不大,震得地面微微发颤。
傅征还站在高澜旁边。一米八五的个子,把从西边斜过来的那点稀薄的光挡得严严实实。他双手插兜,姿态松弛,目光落在那架强五上,像在等一件再平常不过的事。
高澜也没有动。她站在那里,白色工作服,头发扎在脑后,风吹过来的时候,几缕碎发贴在脸颊上。她没有抬手去理。
引擎的轰鸣声从低到高,从闷到尖,像一头巨兽从沉睡中缓缓苏醒。飞机开始滑行,很慢,慢到几乎看不出痕迹。然后越来越快,越来越快。
高澜仰着头,看着那架飞机越爬越高,越爬越远。银白色的机身在天幕上越来越小,最后变成一个细小的光点,混在灰蒙蒙的云层里。
她的脸上什么表情都没有。就是看着。天还是灰的,飞机还是照常飞,事情还是在往前推。一切都和每天一样。但她站在那里,就是觉得少了点什么。说不上来。
傅征没有看飞机。
他看着她。看着她仰起头时脖子上的那道浅疤,看着她被风吹乱的头发,看着她那双什么表情都没有、却让你说不出话的眼睛。
他不知道她在想什么,但他心里忽然像被什么东西攥了一下。不是疼,是那种说不上来的、闷闷的、压在心口的东西。
他收回目光,看着那架已经变成光点的飞机。沉默了一会儿。然后他开口了。声音不大,语速不快,和平时一样。
“南海全面警备。军区同级响应。”
高澜的睫毛动了一下。
“从今天开始,军区所有指挥官、士兵、飞行员,全部待命。”他顿了顿,“军区要封锁了。”
风从跑道那头灌过来,把他说的每一个字都吹得很清楚。
高澜没有动,没有转头,没有看他。她看着天上那个已经快要看不见的光点,沉默了三秒。
三秒钟里,她的脑子里把他的话过了一遍——南海全面警备,军区同级响应,全部待命,封锁。
她“嗯”了一声。
不重,不轻。
没有问“为什么现在才说”,没有问“要多久”,没有说“我知道了”。就是“嗯”。像她听到任何一件事时的反应。
但他听得出那一个字底下压着的东西——不是惊讶,不是害怕,是确认。
确认他说的那些,和她想的一样。确认情况比她预想的更紧。确认他这一走,不是一两天能回来的。
她收回目光,低下头,看着自己的鞋尖。白色帆布鞋,鞋带系得规规矩矩。她看了两秒,抬起头。
“知道了。”
然后她转过身,朝那辆吉普车走去。步子不急不慢,和每天一样。
傅征站在原地,看着她的背影。风把她头发吹起来,她没有回头。
他站在那儿,手还插在兜里,那根没点的烟还别在耳朵上。他站了一会儿,然后转过身,朝指挥楼走去。
天还是灰的。那架强五已经看不见了。引擎声也听不见了。只有风还在吹,从跑道那头灌过来,把什么吹散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