车子拐进红兴镇地界的时候,高澜把车速慢了下来。
不是她想慢,是路窄了。省道变县道,县道变土路,白杨变槐树,槐树变灌木。路面坑坑洼洼,车身颠得厉害。她没减速,但速度还是慢下来了——不是她控制的,是这条路本身就不允许快。
经过红兴厂的时候,她看了一眼。
厂门关着,门卫室的灯没亮。灰白色的车间蹲在晨光里,沉默着,像一头头还没苏醒的巨兽。门口的招牌还在,“红兴农机厂”几个字被雨水洗得颜色深了一层,边角有些脱落。她看了两秒,收回目光,继续往前开。
再往前,就是村子了。
远远的,她看见了人。不是三两个,是很多。黑压压的一片,堵在巷口,把那条她走了无数遍的路挡得严严实实。有人在说话,嗡嗡的,像一锅即将沸腾的水。有人在哭,压得很低。有人在踮脚往里张望,脖子伸得老长,像一只只被拎起来的鹅。
高澜把车停在人群外面。
熄火,拔钥匙,推车门。关门的那一声闷响,在清晨的空气里格外清晰。有人回过头来,然后更多的人回过头来。那些目光落在她身上——白衬衫,深色裤子,头发扎在脑后,脸上什么表情都没有。她一步一步走过来,不急不慢。但所有人都觉得,她今天不一样。像一把刀,被人从鞘里拔出来,刀刃上还带着没擦干净的血。
人群自动让开了一条路。不是刻意的,是本能的。没有人说话,没有人喊“高澜回来了”,没有人上前拉住她的手。他们只是让开,静静的,像潮水退去,露出一条窄窄的路,通往那个她从小长大的院子。
高澜走进去。
巷子不长,青石板路。她走得很慢,每一步都踩在石板上,发出闷闷的声响,一下一下的,像心跳。她的目光越过人群,落在前方。
院门口拉起了警戒线。黄白相间的带子,在晨光里格外刺眼。几个穿制服的站在线外,表情严肃,没有人说话。
警戒线里面,她看见了老张。
他蹲在院子中央,面前是一张木板搭的台子,上面铺着白布。他手里捧着纸钱,捧得很小心,像捧着一件易碎的东西。纸钱从他指缝间滑落,散了一地。他的嘴唇在动,声音不大,她听不清。但她看见旁边的人弯下腰,把那些散落的纸钱一张一张捡起来,码齐,放在台子旁边。
老张抬起头,喊了一声:“轻点放,不要惊了老高。”
声音不大,沙哑的,像被什么东西磨过。但每个字都很清楚。
不要惊了老高。
高澜的脚步骤然停了。
她站在警戒线外面,看着院子里的那个棚子。木头的架子,白布搭的顶,刚刚搭了一半。有人在拧铁丝,有人在扶梯子,有人在递东西。一切都在往前推,没有人停下来。
她站在那里,没有动。
世界忽然安静了。不是真的安静——那些声音都在,但她听不见了。像有人按下了静音键,只剩下自己的心跳,一下一下的,很慢,很重。
“高澜同志。”
一只手握住了她的手臂。沧桑的,粗糙的,指节粗大,掌心有厚茧。那只手不重,但很稳,像一截老树根。
高澜慢慢转过头。
村长站在她面前。花白的头发,深深的皱纹,眼眶是红的。他看着她的眼睛,嘴唇动了几下,想说什么,又咽了回去。
“高澜同志。”他又喊了一声,声音低了一些,“节哀。”
高澜看着他,没有说话。她的脸上什么表情都没有,但她的手指在身侧微微蜷了一下。
村长的手还握在她的手臂上,没有松开。他的嘴唇又动了几下,终于说出了一句完整的话。
“你爷爷他……已经走了。”
高澜看了他两秒。然后她低下头,看着那只握在自己手臂上的手——苍老的,粗糙的,和爷爷的手很像。她看了两秒,然后抬起手,轻轻覆在那只手上,按了一下。不是握,是按。然后她松开手,转过身,朝警戒线走去。
她走到警戒线前面,站定。黄白相间的带子在她面前绷得笔直。她伸出手,食指勾住带子,往上一挑,弯下腰,从下面钻了过去。动作很轻,很慢,像怕惊动了什么。
一脚跨进院子。
院子和她走的时候不一样了。灶房的门关着,堂屋的门开着。几个穿白色防护服的人在屋里进进出出,手里拿着透明的密封袋。没有人看她,没有人说话。一袋一袋的证物从屋里被拿出来,放在门外的塑料箱子里。
高澜站在院子中央,没有靠近。
她的目光从那些人身上扫过去,落在堂屋的门框上。那个门框,她小时候比过身高。每年过年,爷爷都会把她拉到门框前面,让她背靠着门板,用指甲在门框上刻一道痕。“丫头又长高了”,他总会这么说。
那些刻痕还在吗?她不知道。她不敢进去。
“丫头。”
声音从身后传来。沙哑的,带着哽咽。
高澜没有回头。
老张从棚子那边跑过来,步子很快,腿脚不利索,跑得踉踉跄跄。他在她身后站定,喘着气,嘴唇哆嗦着,眼眶红得像要滴血。
“丫头。”他又喊了一声,声音比刚才更轻了,“回来了。”
那一声“回来了”,很轻很轻。但高澜听见了。每一个字都听见了。
她想起无数个从红兴镇出去又回来的日子。每一次推开院门,爷爷都坐在门槛上,手里拿着旱烟,没点。他看见她,就会站起来,拍拍裤子上的灰,说一句“丫头,回来了”。语气和每天一样平,像她只是出去买了个菜。然后他会问“吃了没”,她会说“吃了”。他会说“再吃点”,她就坐下来,端起那碗永远温着的粥。
如今那个人,再也不能对她说一声“回来了”。
高澜站在那里,背对着老张,没有动。她的肩膀没有抖,背脊还是直的。她没有哭。
阳光从东边涌过来,落在她身上,把那件白衬衫照得有些发亮。她站在院子中央,像一个被时间忘记的人。
棚子还在搭。
院子里的人在走动。穿白色防护服的,穿制服的,穿便装的,脚步杂沓。一切都有条不紊。
高澜站在那里,一动不动。
直到那些穿白色防护服的人从堂屋里退出来。最后一个人走出来的时候,从她身边走过去,脚步很轻。没有看她。
堂屋里空了。灯还亮着,昏黄的,从门口涌出来,把门槛照得发亮。
高澜抬起脚,朝那扇门走过去。步子很慢,腿在发软,但背脊还是直的。她走到门口,站定。
光线从屋里涌出来,落在她脸上。她的眼睛是干的,没有泪,但眼眶红着。
她看着屋里。
土墙,被烟熏得黢黑,墙皮脱落了大半。墙角的蜘蛛网挂着灰,一动不动。那张木板床靠墙放着,床单是灰蓝色的,洗得发白,叠得整整齐齐。被子摞在枕头上面,方方正正的。没有人。
她的目光从床上移开,往右。
那口棺材停在那里。
黑漆的。棺盖没盖,敞着口。里面铺着白色的绸缎。高明德躺在里面。
他穿着一身深蓝色的绸缎寿衣,领口扣得规规矩矩。帽子戴在头上,压住了花白的头发。鞋子是新的,布面的,鞋底白得像雪。里里外外好几层,把他整个人裹得严严实实。他的手放在肚子上,手指微微蜷着,指甲剪得干干净净。脸上的表情很平静,像睡着了。除了脸色灰白,嘴唇没有血色。
但屋子里的味道,不是那么好闻。
高澜站在门口,没有进去。她的目光落在那张脸上,落在那双闭着的眼睛上,落在那双放在肚子上的手上。她看了很久。
然后她抬起脚,跨过门槛,走了进去。
脚步声在屋里回响,闷闷的,像踩在棉花上。她走到棺材旁边,站定。
她伸出手,手指触到他的胸膛。隔着衣服,绸缎的,滑的,凉的。那股凉意从指尖传上来,顺着手指、手掌、手腕,一直凉到心里。她把掌心贴在他的胸口。没有起伏,没有心跳,没有呼吸。
她的手在微微发抖。不是冷,是那种——你明知道人死了就是这样,但你真的摸到的时候,还是不敢相信。
她慢慢把手移开,手指滑过绸缎的衣料,落在他的手上。她握住他的手。那只手是僵硬的,指节粗大,掌心有老茧,硌得她生疼。那些老茧,是她从小就摸惯了的。小时候他牵着她走路,那只手宽大、干燥、温暖,把她的手整个包在掌心里。她握不住他,只能握住他的一根手指。他就那么让她握着,从不松开。
现在她握住了他的手。整个手。凉得不像话。
她低下头,看着他的手。寿衣的袖子很长,遮住了他半个手掌。她低头看了一眼。
血。
暗红色的,从腹部透出来,印在绸缎的里衬上,已经干了,结成一片硬硬的痂。她皱着眉。
将寿衣的扣子解开了两颗,露出里面的衬衣。衬衣是白色的,被血浸透了一大片,干了的血结成了硬硬的壳,把布料粘在他皮肤上。
她伸出手,用指尖轻轻掀开衬衣的下摆。
那道口子露出来了。在腹部偏左的位置,竖着的,几厘米长。不宽,但很深。边缘整齐,和手臂上的一样。伤口周围的皮肤发青发紫,肚子上鼓起来一块,硬硬的。
她没有碰那道伤口。只是看着。
她注意到,寿衣的绸缎面料上有些地方微微发硬——那是干涸的血浆浸透了里衬,被绸缎表面的光泽勉强遮盖住了。外面尚且如此,里面的衬衣已经被血浸透了。
她把衬衣放下来,把寿衣的扣子扣回去。动作很慢,很轻,一颗,两颗。她把衣服整理好,把袖子拉直,把领口抚平。然后她退后一步,站在棺材旁边,看着那张苍白的脸。
身后,脚步声从院子里传过来。皮鞋踩在水泥地上,笃笃笃,不急不慢,但每一步都很重。那声音从院门口一直走到堂屋门口,停了一下,然后跨过门槛,走进屋里。
程晋阳站在门口。
他看着屋里的景象。昏黄的灯,黑漆棺材,躺着的人,站着的人。他的目光从高明德脸上扫过去,落在那身寿衣上,落在那双手上,然后移开,落在墙上。
那块牌匾挂在堂屋正中最高的位置,“光荣之家”四个字,在昏黄的灯光下泛着暗哑的光。边角磨白了,漆也掉了,但字还在。
程晋阳的喉咙紧了一下。
他的目光从牌匾上移开,落回高澜身上。她站在那里,背对着他,腰背挺得笔直。她的肩膀没有抖,整个人像一尊雕像,凝固在棺材旁边。
身后,两个警员跟了上来。他们站在门口,往里看了一眼,又迅速移开了目光。
程晋阳转过身,面对着他们。他从口袋里掏出那个深蓝色封面的证件,翻开,递过去。两个警员低头看了一眼——国防科工委专家证,钢印,红章,编号。他们的瞳孔同时缩了一下,然后下意识地挺直了腰背,神情立刻变得郑重。
程晋阳把证件收回来,放进口袋里。他的声音不大,语气和平时一样平。
“怎么回事。”
年轻的警员看了旁边的人一眼,咽了口唾沫,往前迈了半步。
“根据法医初步鉴定——”他顿了一下,声音压得很低,“死者高明德,于昨夜在家中,腹部中刀,失血过多而亡。”
程晋阳的眉毛动了一下。
“警方勘查,初步认定是他杀。在现场发现了一条毛巾,上面有轻微的、说不清的化学气味。法医推测可能使用了乙醚或氯仿类物质,将高明德迷晕后,捅伤,然后——”他顿了一下,看了一眼棺材里的人,又迅速移开目光,“然后放进了棺材里。”
程晋阳的手指在裤缝上轻轻叩了一下。
“现场没有打斗痕迹,门窗完好,没有撬动痕迹,应该是熟人作案。根据周围邻居的口供,高明德很少与人发生口角,唯一一次将人打伤——”他顿了顿,“还是几个月前的事。而那个人,早就已经被傅少校处理过了。”
程晋阳的眉头皱了一下。“傅少校?”
“傅征。”另一个警员接了一句,声音比他沉稳一些,“当时傅少校带着兵,把红兴农机厂的赵大炮和李厂长一起带走了。赵大炮后来跑了,李厂长被革职审查。”
程晋阳没说话。他看了一眼棺材里的高明德,又看了一眼高澜的背影。
“照你这么说,赵大炮早就跑了,而且没抓到。很可能是跟着殷素跑到了海外。两个人都不在国内,没有人会对一个孤寡老人下手。”他停了一下,“从高明德的死法上来看,确实是熟人作案。”
他停了一下。
“但这说不通。”
两个警员对视了一眼。年长的那个往前走了一步,声音压得很低。
“程总师,我们确实发现了一个可疑点,不知道和这件事有没有关。”
“说。”
“死者的寿衣——”他顿了一下,“是我们来之前就已经换好的。”
程晋阳的眉毛皱了一下。
“不是老张换的,不是老马换的,不是任何人换的。我们问遍了周围的邻居,没有人知道是谁给高明德换的寿衣。”
程晋阳的眼皮跳了一下。
“甚至——”那个警员的声音更低了,“甚至不是高明德自己换的。”
程晋阳看着他,看了两秒。
然后他笑了一声。不是笑,是从鼻子里挤出来的那一声,冷冷的,像一把刀从鞘里拔出来。
“什么意思?你是说……凶手捅了他一刀,再给他把寿衣穿上?”
谁家好人会这么干?
凶手杀了人,应该是尽快逃离现场,销毁证据。谁会杀了人之后,还给死者穿寿衣?
而且他那个寿衣还不是一两件,是里里外外好几件,把该配套的全给配上了。
要把一个人从血泊里扶起来,擦干净身体,穿好衣服,再放进棺材里。
然后一颗一颗地扣好!这个过程,少说要半个小时!
不怕被人发现?不怕留下痕迹?
程晋阳的脑子里忽然闪过一个念头。
不怕。因为凶手知道,没有人会来。
高明德一个人住。儿子儿媳早就不在了,孙女在省城,老张老马住在村子另一头,邻居们天一黑就关门了。
昨夜下那么大的雨,雷声那么大,风雨掩盖了一切,凶手有足够的时间。
从容地处理完一切,然后离开。
程晋阳的掌心攥紧了,指节泛白。
他转过头,看着高澜的背影。
她还站在那里,一动不动,像一棵被雷劈过的树,外表看着还在,里面已经全碎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