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第161章 她真没用

作者:司承泽字数:3.1千字更新时间:2026-06-05 19:00:58
第161章 她真没用

程晋阳站在堂屋门口,没有立刻走进去。

不是不想,是不敢。不是怕,是那种——你看见一个人站在棺材旁边,手搭在边缘,背影瘦得像一片纸,你怕你走过去,那片纸就碎了。他在门口站了几秒。也许更久。久到身后的院子里,有人喊了一声什么,他没听清。

然后他抬起脚,跨过门槛,走了进去。

脚步声很轻,皮鞋踩在泥土地上,闷闷的,但还是响了。高澜没有回头。她的手还搭在棺材边缘,指节泛白,像在用力撑着什么。她的背脊还是直的,肩膀没有抖,整个人像一尊凝固的雕像。

程晋阳在她身后两步远的地方站定。没有走到她旁边,没有去看棺材里的人,就那么站在她身后,像一棵树,不动,不说话。他不知道该说什么。他知道她不需要“节哀”,不需要“你还好吗”,不需要任何一句安慰的话。那些话对她来说,太轻了。

他站了一会儿。然后开口了。

“高澜。”

声音不大,比平时轻。他知道她现在的状态,任何重一点的声音都会把她震碎。

高澜没有动。没有应。她的手指还搭在棺材边缘,没有收回来。

程晋阳看着她的背影,看着那只搭在棺材上的手,指节泛白,骨节分明。他顿了一下。

“我知道你现在很难接受。”

他停了一下,像是在斟酌下一句该怎么说。身后的院子里,有人在走动,有人在说话,声音闷闷的,被墙壁挡了大半。堂屋里很安静,安静到他能听见自己的呼吸。

“但老高的身份特殊,有些流程还是要走。”

高澜的手指动了一下。很轻,轻到几乎看不出来。但程晋阳看见了。

“警方这边需要你的一些口供。”他说得很慢,每个字都像是想过了才说出来的,“另外,尸体今天就得埋。你——”

他的声音忽然卡住了。不是不知道该说什么,是说不下去了。因为他看见,高澜搭在棺材边缘的那只手,手指微微蜷了一下,像是想抓住什么,又没抓住。

她没有说话。没有回头。没有哭。

程晋阳站在她身后,看着那只手,心里像被什么东西攥了一下。他明知道她需要时间,但时间不等人。

“我知道。”高澜的声音响起来。不大,和平时一样平。

程晋阳愣了一下。他以为她会沉默更久,以为她需要更长的时间来消化。她没有。

“警方办案有流程,我明白。”

她的声音和平时一样平,但每个字都像是从喉咙里硬挤出来的。程晋阳张了张嘴,想说什么,又咽了回去。

她早就听见了。

他们在门口说的话,她全听见了。从“死者高明德,于昨夜在家中,腹部中刀,失血过多而亡”,到“凶手将高明德迷晕后捅伤,然后放进了棺材里”,到“寿衣不是任何人换的”。每一个字,她都听见了。她没有反应,不是没听见,是在消化。在把这些字一个一个地咽下去,咽到一个谁也看不见的地方。

高澜站在那里,看着棺材里爷爷的脸。

那口棺材。从她进门的那一刻起,她就认出来了。黑漆的,木头的,边角磨得发亮。和那天停在她爷爷床前的那口,一模一样。她不会认错。她来到这个世上的第一天,第一眼看到的,不是蓝天,不是白云,不是爷爷慈祥的脸。是这口棺材,停在她爷爷床前,黑漆漆的,像一只张着嘴的野兽。

赵大炮站在门口,满脸横肉,嗓门大得恨不得全村都听见。“厂里知道你快不行了,送来了一口棺材,还有八百块钱补贴……”

那个补贴,后来还是傅征来厂里撑腰,他们才拿出来的。赵大炮和李厂长一起被押走的时候,她站在厂门口,看着那辆军绿色的卡车驶出院门。傅征站在她旁边,朝周正比了个手势。“赵大炮和李守业那两人的事,交给你了。”

周正站在院子里,远远抬手,敬了个礼。

后来赵大炮跑了,她从没怀疑过什么,可现在想起来,押送赵大炮的人不是周正吗?

赵大炮逃到了殷家,这口棺材是周正一起处理掉了的,现在它出现在了这里,只能说明周正也是殷素的人。

而他们从来没有怀疑过他。

因为他是县农机站的站长啊……

那个从头到尾一直在帮她的人。

带她去修火车,带她去华丰厂追尾款,带她进省城,参加招标会,进容氏。带老赵来参观热试验。

老赵为什么会来参观?她没想过。她只以为,是周正顺路带他们来的。周正和老张老马都熟,带他们来看看孙女,合情合理。她从来没怀疑过。

但如果,一开始的计划就不是这样的呢……

老张,老赵,老马,爷爷,傅征,容承阙……全是她身边的人。

如果那一场热试验容承阙没有守住了设备,傅征没有守住了她。是不是早就全军覆没了?

高澜的眼眶发涩。

她忽然想起了什么。

周正那天站在院子里,赵卫疆捧着老赵的骨灰盒,站在了雨里。

六月的雪。

像羽毛,细细的、碎碎的、一片一片混在雨里,落在瓦片上、落在树叶上、落在墓碑上。

院子里所有人都抬起了头。

起初是一两片,落在手背上,不是雨水的凉,是更轻、更冷、像羽毛拂过皮肤的那种凉。

高澜抬起头,看着天。白色的,细小的,从灰蒙蒙的云层里飘下来。

所有人都以为,那是老赵忠魂泣血的声音。

如今看来,那是老赵给她的提醒啊……

周正。

如今看着爷爷这一身寿衣。

深蓝色的绸缎,里里外外好几层,扣子扣得规规矩矩,袖子拉得直直的,领口抚得平平的。很“周正”。真的很周正。

高澜的眼睛刺痛了。

她终于明白了。

他这是在提醒她——杀他的人,是亲近的人。因为只有亲近的人,才会准备寿衣。只有亲近的人,才知道高明德的身材尺码,才知道他喜欢什么颜色,才会让他躺在这口棺材里。他给爷爷穿衣服的时候,在想什么?在想“高澜啊,我仁至义尽了”吗?在想要不要把这个扣子系上吗?在想要不要把袖子再拉直一点吗?

高澜的嘴角动了一下。不是笑,是苦。从心里往外泛的苦,苦到她喉咙发紧,苦到她眼眶发涩,苦到她攥紧了拳头,指甲嵌进掌心里。

她想起北京。想起那间会议室,想起克劳斯坐在她对面,想起她说“敌人的敌人就是朋友”,想起她说“自愿赠与”,想起她说“这把刀,我捡了”。

她以为她赢了。她以为她把刀捡起来了,就伤不了任何人了。她不知道,刀有两面。她捡起了刀,刀的另一面,隔着太平洋,捅在了爷爷身上。

殷素动不了她。动不了容承阙。动不了傅征。所以她动爷爷。动她在乎的、却来不及保护的人。

一口棺材。一道伤口。一身寿衣。每一样都是在告诉她——你以为你赢了吗?其实你一直都在我的棋盘里。

高澜低下头,看着自己的手。那只手搭在棺材边缘,指节泛白,指甲嵌进木头里。她看了两秒,然后抬起手,狠狠地甩了自己一巴掌。

“啪。”

声音很脆,在安静的堂屋里炸开。程晋阳站在她身后,整个人僵住了。他没有动,没有喊,没有上前拉住她的手。他被那个声音钉在了原地。

高澜的脸颊上浮起一道红印,从颧骨一直蔓延到下颌。她没有躲,没有缩,没有捂。她就那么站着,手垂在身侧,指节还在泛白。她的眼眶红了,但没有泪。她咬着牙,咬着嘴唇,咬着喉咙里那口怎么也咽不下去的气。

她说要让爷爷抬头做人。她以为自己做到了。她以为进了容氏,做了天眼总师,拿了国防科工委的授权,就可以让爷爷在村子里挺直腰板。她以为她走得够远了,远到那些曾经欺负过他们的人再也够不着。她不知道,她走得太远了。远到忘了回头看一眼,远到爷爷一个人在家,被人捅了一刀,躺在那口棺材里,等着她回来。

她没等到她。她在等一个电话。等她说“爷爷,我忙完了,我回来看你”。她没有打。她在忙南海的事,在忙燃料的事,在忙天眼的事,在忙算法团队的事。她以为他还会在那里,在院门口,在门槛上,在灶台前。她以为他永远都会在那里。

她真没用。

程晋阳站在她身后,向前迈了半步又停住,喉结动了一下。

看着她的背影——瘦削的,笔直的,微微发抖的。他看见了那一巴掌。他听见了那声响。他的手指停在了半空中,有攥紧了,他想说什么,张了张嘴,没发出声音。不是不知道该说什么,是知道,现在说什么都没用。

堂屋里安静了。

只有那盏昏黄的灯,还在头顶亮着。只有棺材里的那个人,还在安静地躺着。只有站在棺材旁边的那个人,脸上带着一道红印,眼眶红着,没有泪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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