水烧开了,开了一个下午,高澜一直坐在灶台前,不知道在想什么,只是回过神来时,天已经快黑了。
她舀了半盆热水,端到院子里,蹲在地上洗头。水从发梢淌下来,滴在水泥地上,洇出一小片深色的印子。她洗了两遍,用毛巾包住头发,坐在门槛上等它干。
风从巷口灌进来,把晾衣绳上的衣服吹得晃了几下。是她之前在红兴厂穿的那件。她没收,就是挂在那,以后也不会收。
天黑透了。院子里没有灯,只有灶房里的火光从门缝里漏出来,在青砖地上画出一道窄窄的光。她坐在门槛上,看着那道光照在地上,一动不动。
远处的山坡上,有星星点点的光。不是萤火虫,是有人在烧纸。她不知道是谁,也许是邻居,也许是哪个和她一样、在头七前夜睡不着的人。
她没有去睡。她坐在那里,一直坐到灶房里的火灭了,坐到门缝里那道光消失了,坐到整个院子沉入黑暗。
然后她站起来,拍了拍裤子上的灰,走进屋里,关上了门。
灯没开。
她躺在床上,睁着眼睛,看着天花板。那根房梁的轮廓在黑暗里模模糊糊的,但她知道它在那里。她修过。
她闭上眼睛。
这一次,她没有失眠。不是因为她不痛了,是因为——她太累了。
天刚蒙蒙亮,院门外就响起了汽车引擎的声音。
但那些声音都停在巷口,没有开进来。只有一辆吉普车缓缓驶近,在院门外停稳,熄了火。
傅征没有敲门。
他站在院门口,军装笔挺,领口扣到最上面一颗,领带打得规规矩矩。晨光落在他肩上,把肩章上的星照得发亮。手里拎着一个布袋子,鼓鼓囊囊的,没有说里面装的什么。
他没有喊她,也没有往里看。就站在那里,等。
高澜从屋里出来的时候,头发扎在脑后,换了一身干净的衣服。白色的,领口微敞,露出一截苍白的脖颈。她看见他,点了一下头,没说话。
他也没说话。
两个人之间隔着那道门槛,一个在门里,一个在门外。晨风从巷口灌过来,把她的头发吹起来几缕,她没有抬手去理。
傅征侧过身,让出了门口的路。
高澜跨过门槛,走出来。
两个人一前一后,朝巷口走去。她走在前面,他走在后面,不远不近。她的步子不快不慢,和每天一样。军靴踩在石板路上,笃笃的,不急不慢。
拐过巷口的时候,她停住了。
路两边站着兵。
不是三两个,是两排。沿着土路两侧,从巷口一直延伸到山坡脚下。军装笔挺,站姿端正,没有人说话,没有人走动。像两排沉默的树,在晨光里一动不动。吉普车沿着路边停了一溜,车灯没开,引擎没熄,排气管冒着淡淡的白烟。
高澜没有回头。但她知道他在看她。
她的脚步只顿了一下——很短,短到几乎看不出来。然后继续往前走,步子没变,和每天一样。脸上什么表情都没有。
但她知道了。
他不是来接她上山的。他是来告诉她——从今天起,你不是一个人。这些兵就是他在告诉所有人,以后她,由他守着。
她没有问。没有说“你搞这些干什么”。没有说任何话。只是往前走。从那些兵面前走过去。
她经过的时候,士兵立正,敬礼。不是那种夸张的、刻意的敬礼,是很自然的、像对待长官一样的、干脆利落的敬礼。没有口令,没有人喊“敬礼”,但所有人都在同一瞬间抬起了手。
高澜从他们面前走过去。步子没变。
山坡脚下,她停住了。
坡上站着一个人。
灰色的上衣,脊背挺得笔直,花白的头发在晨光里白得发亮。他背对着她,面朝那三座坟,一动不动。双手背在身后,站了很久的姿势,衣摆被风吹起来,又落下去。
傅正邦。
高澜的脚步顿了一下。
她没有想过他会来。她知道傅征会来,知道老张老马会来,知道村里的人会来。但她没想过他会来。他是军区大校,是傅征的父亲,是那个曾经说“她没资格站在征儿身边”的人。
现在他站在爷爷的坟前。
她转头看了傅征一眼。傅征没说话,下巴微微抬了一下——你先上去。
高澜收回目光,抬脚走上山坡。
坡不陡,但她走得很慢。不是不想快,是腿在发软。是你知道有人在为你付出,虽然你不要,但他还是做了的那种,你不知道该怎么面对他。
她走上去,在傅正邦身后几步远的地方站定。没有喊他,没有说“傅大校”,没有说任何话。就站在那里。
傅正邦听见脚步声,没有回头。
他站在那里,看着面前的坟。三座。新坟在最左边,土还是新的,花圈还没撤,白纸在风里哗哗地响。旁边是旧坟,年头久了,墓碑被风雨侵蚀得有些模糊,但字还在。“高远山”“陈淑君”。并排,挨着。
他看了很久。
他没有说话。不需要说。他来这里,不是来“慰问”的,不是来“代表组织”的。他是来替儿子表态的。
然后他转过身。
他看着高澜。那一眼不重,但高澜觉得,那双浑浊的眼睛里装的东西,比任何话都重。不是同情,不是怜悯,是这个人,我认。
没有台词。不需要台词。他能站在这里,就是全部的话。
他看了她两秒。然后收回目光,从她身边走过去。经过傅征身边的时候,他停了一下。伸出手,在儿子肩膀上拍了一下。不重,很实。
然后他走了。步子不快不慢,和来时一样。没有回头。
山坡上安静了。只剩下风,和那三座坟,和站在坟前的两个人。
高澜站在中间那座坟前面。新坟,土还是湿的,花圈上的白纸被风吹得哗哗响。墓碑是新的,黑色的,上面刻着字——“高明德”。
她看了很久。久到风把她的眼睛吹涩了,她没有眨眼。
然后她跪下来。
膝盖磕在泥土上,发出一声闷响。她磕了三个头。额头抵着地面,停了很久。然后直起身,跪着转向右边那座坟。墓碑上的字比爷爷的模糊,但每一笔她都认得。“高远山”“陈淑君”。她磕了三个头。和给爷爷的一样,额头抵着地面,停了很久。
然后她站起来。
从口袋里掏出一把纸钱。黄纸,叠好的,一叠一叠,捏在手心里。她把手举起来,往天上撒了一把。
纸钱从她手里飞出去,被风卷起来,在空中散开,像一群飞鸟。它们飞过爷爷的坟头,飞过爸妈的坟头,落下来,落在墓碑上,落在黄土上,落在还没有长出草的空地上。
高澜看着那些纸钱落下去。
傅征站在几步之外。从上山到现在,他没有走近,没有跪,没有说任何话。他在等。
高澜没有看他。她站在那里,面朝那三座坟。
她站了很久。
久到风停了,久到纸钱的灰烬被吹散了,久到阳光从她脸上移到了她背后。
风从山坡上灌过来,把她的头发吹乱了,她没有抬手去理。
远处,太阳从东边的山脊上冒出来,把整片天空染成橘红色。光照在墓碑上,照在黄土上,照在两个人的身上。
她站了很久。
久到风停了,久到纸钱的灰烬被吹散了,久到站在一旁的傅家宗祠的长老端着什么往傅征面前站了站。
一个端着托盘的老人走到傅征身边站定。托盘上放着一卷深蓝色的卷轴,已经打开了。上面是傅家族谱,世代单传,到傅征这一辈,第十七代。他的名字孤零零地列在最后。
“少校,一切已办妥,族里已认,只等您了。”
傅征站在那里看了一会儿,喉咙滚动了一下。他想过她会拒绝。已经做好了她会拒绝的准备。但他不在乎。
他掏出一根烟,火柴划过,点着了,吸了一口。烟雾缭绕中,他深吸一口气,朝高明德的坟前走去。将那根烟立在坟头,退了两步,退到高澜身边。
然后他单膝下跪。
面朝三座坟,顿了片刻。
“爸,妈,爷。我是傅征。”
高澜的睫毛动了一下,心跳漏了一拍。
“很抱歉,我来晚了。以后傅家就是阿澜的家,她的命,就是我的命。我一定会守住她。请你们放心。”
他说得很慢,每一个字都咬得清晰,像是用尽了全力。高澜站在他身后,没有动,把那些话一字不漏地听进了耳朵里。她看着他,眼里有什么东西闪过,但没说话。
傅征站起来,双手扶住她的肩膀,把她往自己面前带了带。
高澜看着他,眼里没什么表情。脑子里却在消化他刚才说的话——他大概率是没理清她之前说的话吧?那一眼不重,却让傅征从头被审到了脚。
可他非但“没看见”,反而“选择了忽视”。
“怎么,干嘛这样看着我?”他嘴角一勾,往她跟前凑了凑,“我又没说错。”
那语气,懒懒的,带着痞气——我就这样了,你能拿我怎么样。
高澜没说话,就这么看着他。确认那双眼睛里的眼神,是认真的。
她眉毛一动,没吱声,那一眼带了审视。傅征坚持了一会儿,最后还是敌不过她,放下身段,在她面前摆起了笑脸。
然后突然长臂一伸,大掌扣住了她的后颈,将她往自己身前一带,低头看着她。
“老子说过,要把命给你。你以为我在开玩笑?”
那天在屋里,看到她碎了的模样,那时候他就已经决定了。他说的每一句话,都不是随便说说的。是他作为她在这个世界上唯一一个“特别”的人,是他作为一个军人,是他作为她心上的那个人,他该给的承诺。
高澜看着他,从未感受过傅征这么强势。那双眼里此刻没了理性,只有疯狂。
“你疯了。”她从喉咙里挤出这一句。他明知道她不会选他,还在爸妈面前说这样的话。眼神冷冷地看着他。
傅征浅笑了一声,唇角勾着,眼底的心疼藏都藏不住。他的掌心摩挲着她的后颈,她的耳垂。
“我是疯了。那你没想过,我会疯吗?”
从她在他怀里落泪的那一刻他就已经疯了。但真正让他忍不住的,是她醒来后的淡定和全盘托出——就好像她随时准备一个人离开这个世界一样。
他不允许那样的事情发生。
他知道以她的聪明,肯定会料到他会有什么反应。所以他根本不需要担心那么多。他说他的,他做他的,至于她接不接受,那不是他考虑的。
她需要的不就是一个可以独立自主、无所畏惧的强大后盾吗?
他给。
她不想要一个感情用事的男人,他知道。如果容承阙是她的山,那他就做她的根。
不管她愿不愿意承认,她早就在他的世界里扎根了。现在他要做的,不过是将两人的关系彻底绑死而已。
这有什么不对?只是他之前不舍得对她强势罢了。他怕她皱眉,怕她为难,怕她再也不打开自己的心。
但现在他不在乎了。见过她死过一次的样子,那些都不重要了。他要她能够走下去,好好地走下去。
他将头抵在她的额头上,声音低沉,那一声轻得几乎能感受到他的颤抖。
“阿澜,到傅家来。老子给你族谱单开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