高澜看着他。
“族谱单开”——四个字在她脑子里转了一圈。
她太清楚这四个字的重量了。
在宗族传统里,女人上族谱只有一条路:嫁进去,附在丈夫名字后面,写着“配某氏”。连署名的资格都没有。
而单开意味着:她单独一页。
不附属于任何人,不嫁入傅家,不随傅姓。
她以高澜这个名字,立在傅家族谱上,和傅征并列。
这意味着傅家——这个省城排得上号的大家族——在宗法层面上,认她为自家人。
不是儿媳,不是妻子,是“高澜”。一个独立的人。
这在七十年代,近乎惊世骇俗。
他这不是在求婚。
他是在告诉她:你不必嫁给我,你也是我的人。
她看了他几秒,或者更久。
那一眼里有审视,但不是冷的那种——是她要把这个人从头到脚重新看一遍的那种。
他没躲。就让她看。
他从来不怕她看。怕的是她不看。
原来他昨天走,是回家谈这个事去了。
这个傅正邦,竟然也同意。
“胡闹。”她淡淡说了一句。
傅征笑了,揉着她的头发。
族长直接动笔,墨是研好的,笔是新的,落在蓝色的卷轴上,一笔一划,写得极慢。
高澜,天眼总师。红兴镇高氏女。
以国之重器,光耀傅氏门楣。
傅氏家族永志不忘。
乙卯年七月,傅氏家族第十七代子孙:傅征。
请入族谱,与征并列。
笔落。礼成。
高澜没有看。
她不需要看。
她知道那一页代表了什么。
她没说谢谢。
傅征也不需要她谢。
她能站在那里不动,就已经是她最大的同意。
他甚至不需要她说话,不需要她表态。
他把能做的都做了,只等她向他走来。
高澜站在那里,面朝那三座坟,风从山坡上灌过来,把她的头发吹乱了,她没有抬手去理。
她知道这一走,可能很少机会再回来看一眼了。
傅征站在她的身旁,替她理着发丝,那满眼的心疼和宠爱,让老张和老马在一旁,看着红了眼眶。
老张是第一个没忍住的。
看到高澜能有个依靠,他比谁都高兴。
傅征往后退了两步。
军靴踩在黄土上,一步一步,不急不慢,像在丈量什么。退到刚好能把她的整个人看进眼里的距离,然后他停下来了。
晨光从他身后涌过来,把他整个人笼在一片暖金色里。军装笔挺,领口扣得规规矩矩,领带压在衬衫领口下面,没有褶皱。肩章上的星在光里亮了一下。
干净。利落。锋芒不藏。
然后他笑了。
懒洋洋的、痞里痞气又干净的、认真的、像第一次见一个人时的那种笑。
“高澜同志。”
他开口,声音不大,每个字都清清楚楚。
“你好,我是傅征。”
高澜的手指微微蜷了一下。
她记得这个开场白。在红兴镇,在那个破旧的院子里,她刚修完房梁从梯子上下来,他站在院门口,也是这么说的。
那时候她说“地方简陋,招待不周”,语气不冷不热。
她以为那只是一次普通的见面。
只是没想到他会站在这里,再说一次。
这一次,她听见了。
“我来接你回家。”
高澜看着他,嘴角弯了一下,很淡,一闪而过。
“幼稚。”
她抬脚,要走。
脚还没落地,身体已经悬空了。
傅征长臂一伸,将她从地上捞了起来。动作干脆利落,不带一丝犹豫。
高澜愣了一下。
她抬头,看见他那张痞帅的脸。阳光落在他眉眼上,把那层吊儿郎当的劲儿照得有些发亮。他嘴角翘着,眼底全是“我赢了”的得逞。
“放我下来。”
他笑着,懒洋洋的,嘴里说了一句,“我偏不”。
长腿一迈,朝山坡下走去。
步子很稳,每一步都踩得很实。
山坡不长。
山脚下的兵还在。
晨光落在他们肩上,把那一排绿色的身影镀了一层冷白色的边。
傅征抱着她从他们面前走过去的时候,所有人的脊背同时挺直了一寸。
没有人喊敬礼,没有人喊立正。但他们站立的姿态,比任何敬礼都重。
她的目光越过傅征的肩膀,落在那条土路上——那條她走了无数遍的路。
小时候爷爷牵着她的手,从这条路走去镇上。后来她一个人走,从这条路去厂里。再后来傅征开车来接她,从这条路去省城。每一次走,都是离开。
这一次,她不知道什么时候才能再回来了。
傅征把她抱到吉普车旁边,把她放进副驾驶。他系好了她的安全带,关上了车门,他一手搭在车门框上,低头看着她。
阳光从他身后涌进来,把他半张脸藏在阴影里。但她看见他的嘴角——翘着的,压都压不下去。
“坐稳了。”
他绕到驾驶座,关上车门。
高澜没有再看他。她转过头,看着窗外。
山坡上,老张和老马站在那里,打理着坟前。
没有“告别”。
没有“再见”。
高澜看了他们一眼,收回了目光。
车子启动了。
军区的车在前面开路,傅征的车在中间,傅正邦的车在后面。
三辆车,沿着土路,缓缓驶出红兴镇。
高澜没有回头。
她靠在椅背上,看着窗外。后视镜里,那扇院门越来越小——门槛、灶房的烟囱、晾衣绳上的衣服、那棵歪脖子树——所有的一切,都在后视镜里一点一点地缩,缩成一个点,然后被拐角吞掉。
路过红兴厂,里面的人在走动,机器的轰鸣声从车间里传出来,闷闷的,隔着墙,听不清,但能感觉到那种震动——像这个小镇的心跳。
院子里,那台东方红-28还蹲在那里。
红漆斑驳,和她第一次见到它时一模一样。
但又不一样。
那时候它是一堆废铁,现在它已经修好了,老张和老马每天都得开几圈。
那是她来到这个世上,经手过的第一台机器。
也是她在这个时代,种下的第一颗种子。
高澜看着它,看了两秒。然后收回目光,靠在椅背上。
那台东方红在后视镜里越来越远,越来越小,消失在晨光里。
她不后悔。
不后悔来到这个世上。不后悔在红兴镇那个破旧的车间里,蹲在那台报废的拖拉机前面,说“能修”。
不后悔去容氏,不后悔接下再入工程,不后悔做天眼,不后悔去北京,不后悔把克劳斯送回德国。
不后悔在每个路口遇见的每一个人。
她闭上眼睛。
车子往前开。
白杨树一棵接一棵地从车窗外滑过去,阳光从树叶的缝隙里漏下来,一片一片地落在她的脸上。
阳光从挡风玻璃涌进来,把整个车厢晒得暖烘烘的。高澜靠在椅背上,眯着眼睛,看着窗外。蓝的天,白的云,只有一朵,孤零零地飘在半空中,像被谁遗落在那里。前面的绿色卡车卷起一路尘土,灰蒙蒙的,在阳光里泛着淡淡的光。
她看了一会儿,忽然开口。
“基地的事怎么样了。”
傅征的手指在方向盘上顿了一下,轻轻叩了叩。他想了想,南海那边解除封锁三天了,军区恢复正常运转,331的选址早定了,施工队也进场了。他挑着说了几句,语气随意,像在聊今天天气不错。顿了顿,又补了一句,“我估计表哥今天就回来了。”
高澜的眉毛动了一下。转过头,看了他一眼。
“表哥?”
那两个字从她嘴里出来,不轻不重,带着一点“你在跟我开玩笑吗”的弧度。
傅征被她看得有点心虚,又有点理直气壮。“怎么了,难道不是吗?”
高澜看着他,看了两秒。然后冷笑了一声,那笑声很轻,从鼻子里哼出来的,像一把小刀,不伤人,但很准。
“我在跟你说331的事。谁跟你说他了?”
傅征愣了一下。然后笑了。不是苦笑,是那种“操,我他妈在说什么”的、带着点尴尬又带着点好笑的笑。他挠了挠头,手指在方向盘上又叩了两下。
“哦。”
一个字,尾音拖得老长。笑岔了。
她一说“基地的事”,他脑子里的第一反应是“军区解除封锁了吗”,第二反应是“容承阙回来了吗”,第三反应是——没有第三反应了。他压根没想起来她问的是331。那件事她交代给他快一个月了,她要是今天不问,他都没想起来要主动汇报。
高澜收回目光,看向窗外。
“那件事我都交代给你快一个月了,你别跟我说还在选址。”
傅征的脊背一下子挺直了,坐姿从“懒洋洋”切到了“报告长官”的模式。
“哪能!”他声音都比刚才大了半度,“你交代给我的那天就选好地方了。就在咱们军区后面,那块场地大,没开发过,视野开阔,北面靠山,南面平原,信号覆盖没的说。施工队都进场半个月了,地基都打好了。”
高澜“嗯”了一声。没夸他,也没再问。但她那一声“嗯”里,带着一点“这还差不多”的意思。
天眼的计划是三到六个月建成第一颗。现在材料那边进度已经超过百分之三十了,不用她操心。但算法这块,容承阙先是在北京耽误了几天,又去了南海,一来二去,容氏那边能推的进度就推不动了。她不知道他什么时候能跟上。
刚傅征说“今天就回来”——她挑了挑眉。原以为他不会坐运-8回来。不过也是,他的级别摆在那里,加上去的时候带了四个兵和一飞机的设备,回来的时候总不能把人和东西扔在那里不管。运-8来回,是最省事的安排。她没说什么,脑子里已经在转别的事了。
南海震慑成功了。
殷素那边,不知道有没有被雷神“弃如敝履”。
她敢在南海那边挑起进攻,是觉得我们没什么像样的武器吧。
结果没想到容承阙会在南海发射小鱼条。
那玩意的威慑力,一枚命中就足以重创或击沉一艘3000吨级的驱逐舰,使其彻底丧失战斗力。
1985年的定型试验中,曾直接将一艘数千吨的靶船击沉。
靠一招毙命的“穿甲爆破”技术,实现对高价值目标的物理摧毁或心理震慑。
它会像一把烧红的钉子,穿透船舷,钻进舰艇内部。然后,在内舱这种密闭空间里爆炸。
它不一定是奔着击沉去的,但它的弹道参数、末制导雷达锁定信息,会变成一个清晰的信号:“我能打中你,只是选择没打。”
这就是战略威慑——用隐蔽的技术告诉对方:别在我家门口试探,否则下一枚打中的就是你。
而最打雷神脸的,不是它在水里有多大的水花,是它那该死的超低空、掠海飞行。
20-30米的高度进行隐蔽巡航,雷达根本发现不了它,那是几乎是一个难以捕捉的阴影。
对于以“反导”“雷达”为骄傲的西方军事霸主来说,看不见导弹,就是对他最大的打击。
傅征方向盘一打,车子稳稳地拐上省道,“你还真别说。昨天听老爹说了,你对南海局势的那波推测,真是——”
他腾出一只手,朝她竖了个大拇指。
“牛逼完了。”
那四个字从他嘴里蹦出来,带着一股子混不吝的真诚。
他那个爹,平时在家里话不多,昨天说起南海的事,难得地多说了几句。
说她怎么在北京赛事中推测出了南海的局面,怎么分析了伊莲娜和殷素她们的计划,怎么把克劳斯派遣回德国。包括南海局势紧张,她给容承阙的建议。
每一步,都算得无比精准。
这女人,眼界,思维,胆量。都足够狠!
换作是他,估计直接把克劳斯关起来先打一顿再说。但解气是解气,解完气之后呢?
算法该拿的还是拿了,人家都看完了,你再要回来也没什么意义。
还不如她拿手中德关系的操作。
而南海那边,容承阙过去之后,跟对方在海域上交缠了将近四十个小时,对方只是逼近,不越界。要不是殷素声东击西来了这么一手,他估计现在还在南海耗着。
高澜看着窗外,蓝天青山,一幕一幕地从眼前滑过去。
“不过早看了几十年罢了。”
她的声音不大,和平时一样平。但傅征听出来了——那层“平”底下,压着的东西。
她能看到,能做到,不是因为她多厉害,是她比别人早看到几十年。
那些都是她看到过的。
而她能做的也是有限的,管的了这个,就管不了那个。
比如她的爷爷。
那件事她看不到不是因为她没看到,而是因为她是这个世界的一部分,所以有些信息对她而言是屏蔽的,比如周正。就不在她的历史记忆之中。
她没想过一个像亲人一样的人,会说反就反。
车里安静了一瞬。傅征没看她,目光落在前方的路上。他的手指在方向盘上轻轻叩了两下,然后开口了。
“嗐,想那么多干什么。干就完了。”
他从来不考虑什么节点、什么因果、什么“早看了几十年”。他只知道,敌人来了就是干。管他三七二十一,阎王老子来了,那也得等他把仗打完再说。这是他的活法。简单,粗暴,但有用。
高澜转过头,看了他一眼。阳光落在她脸上,把那层清冷照得柔和了几分。她的嘴角动了一下,很淡,笑意从眼底一闪而过。
“把你能的。”
傅征嘴角一翘,没说话。
方向盘在他手里稳稳地转了个弯,车子拐上了一条更宽的路。前面的绿色卡车还在不紧不慢地开着,卷起的尘土在阳光里泛着金色的光。高澜收回目光,靠在椅背上。
她没有再问容承阙的事。傅征也没有再说。车里很安静,只有车轮碾过路面的沙沙声,和风从车窗缝隙灌进来的嗡鸣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