车子驶过军区大门的时候,哨兵敬了一个标准的军礼,在傅征的车窗边立定,压低声音说了几句什么。傅征听完,眉头微微动了一下,偏头看了高澜一眼。
“我去处理点事。”他的声音不大,语气却很确定。
高澜点了点头。
傅征推门下车,军靴踩在地面上发出沉稳的声响。他跟那名士兵快步走了,背影很快消失在停机坪一侧的建筑后面。
高澜在原地站了一会儿,然后推开车门,自己下了车。
风很大。
场地空旷,水泥地面被太阳晒得发白,远处停机坪上停着一架飞机。
小五站在停机坪的边缘,手里拿着一份文件夹,正仰头看着什么,飞机旁边,一个身影正沿着舷梯往上爬——
高澜下意识地眯了眯眼,抬脚走了过去。
2733穿着飞行服,头盔遮住了大半张脸,她一步一步爬上去,坐进了驾驶舱。
小五的余光扫到了人影,转过头来,先是一愣,然后咧嘴笑了。
“高工!”他喊了一声,声音被风刮得有点散,但脸上的表情是实实在在的高兴。
高澜点了一下头,目光落在他手里的文件夹上。
小五顺着她的视线低头看了一眼,立刻把文件夹递过去,“2733这段时间的试飞数据,今天进行飞行员考核了。”
高澜接过来。
风很大,纸页在手里哗哗作响,她用手指按住边角,一页一页地翻。
每一次的滑行,升高,做动作,都完成得非常利索。数据在她眼前流淌过去,翻到第三页的时候,她停住了。
飞行员编码:2733。
飞行员姓名:杨轶。
高澜盯着那两个字看了两秒钟。
原来她叫杨轶。
从今天起,她就是正式的飞行员了,不再只是一个待考核的编码。是真正进入到体制内的战斗飞行员。
高澜忽然想起那个下午。
太阳很烈。
模拟座舱旁边有人在训练。
有人在练应急离机,有人在练着陆滚动。
烈日下看不清脸,
高澜的目光从那边扫过去,只见敏捷的身形从座舱里钻出来,滑下机翼,落地侧滚,动作干净利落。
一遍一遍地重复。
那时她问傅征,从地面到上天,需要多久?
他说两三年,看人。
天赋高,一年半载。
也有靠耐力的,同样的动作做万次。
高澜没说话。
她知道她做到了。
杨轶。
那个一遍一遍重复做的女孩。
高澜抬起头,看向那架飞机。
驾驶舱里,飞行员已经就位了。透过略带反光的舱罩,能隐约看到里面的轮廓——头盔,墨镜,耳机线从耳边垂下来。她正低头检查什么,动作很快,每个动作都干脆利落,没有多余的犹豫。
她朝地面看了一眼。
隔着那么远的距离,隔着舱罩和风沙,举起右手,比了一个OK手势。
小五从她手里接过文件夹,快步走到停机坪一侧的指定位置,展开双臂,开始做地面引导手势。
他的动作标准而有力,白色的信号板在阳光下反射出刺眼的光,手臂挥动之间,是飞航人之间才能读懂的密语。
飞机起飞了。
以一道近乎完美的弧线切入天空,轻盈,唯美。
高澜始终仰着头,风把她散落的头发吹到脸上,阳光有些刺眼。
她没再看。
高澜收回目光。她深吸了一口气。
她转身往指挥楼的方向走去。
空旷的场地上只有她一个人的影子,被下午的太阳拉得很长很长。
指挥楼前的台阶上。
白色的身影。
高澜的脚步停住了。
温润的、柔软的白色,领口微微敞着,袖子卷到手肘。深色的裤子,裤线笔直,腰间一条简单的黑色皮带。
阳光从他侧面照过来,给他的脸上镀上了一层薄薄的光。他站在台阶上,像是在那里站了很久,又像是刚刚才到。
他看着她。
那双眼睛,那个眉骨,那道下颌线——她闭着眼睛都能画出来的轮廓,此刻真真切切地出现在她面前,不是照片,不是梦里,不是那些伸手去抓就会散掉的幻影。
他回来了。
高澜没有动。
她看着他朝她走过来,皂角的香气在风里飘过来一丝,很淡。
“对不起,我来晚了。”
高澜站在原地,风从他们之间穿过,吹动了她的发,像是某种宿命的牵引。
高澜没说话,只是站在原地,看着他,看了很久。
然后她点点头。
“回来就好。”
他已经做得很好了。
那些不是他的错。
风从空旷的场地上灌过来,把高澜的头发吹散了几缕,贴在脸颊上。
她没有抬手去理。
她站在那里,看着容承阙。阳光从西边斜过来,把两个人的影子拉得很长,在水泥地面上几乎要碰到一起,却又隔着那么一点距离。
谁都没有先动。
直到第三个人的脚步声出现了。
中山装,胸口别着一枚红色的徽章,花白的头发梳得一丝不苟。他手里拿着一个牛皮纸文件袋,边走边看着手里的东西,神态自若。
吕昌胤。
他走到离高澜几步远的地方,站定。
他抬起头,看着高澜。
那一眼,和一个月前在军区最高会议室里的那一眼,不一样了。
那时他坐在主位上,面前摊着红头文件,身边坐着周远志和那些老教授。对高澜是审视,是打量。
现在,他站在她面前,手里拿着文件袋,是平视。
“高澜同志。”
他开口,声音不大,和平时一样。
他把手里的文件袋递过来。
高澜低头,接过。
牛皮纸,黄褐色的,边角整齐,封口处贴着一道红色的密封条,上面盖着鲜红的公章。
文件袋的正面,印着三个字。
中科院。
不是国防科工委。
不是国家装备质量监督检测中心。
是中科院。
国家科学技术界,最高学术机构。
从“两弹一星”到载人航天,从北斗导航到探月工程。
中科院都是国家级任务的第一承担者,科研体系的最高殿堂。
这三个字,像一把钥匙,为她重新打开了一扇,本就属于她的大门。
她的指腹从“中科院”三个字上轻轻滑过去。
纸面的触感是粗糙的,油墨的味道是熟悉的,和上辈子一模一样。
“保密”两个大字,印在文件袋的右上角,红得刺目。
吕昌胤的声音从她头顶落下来,不大,但每个字都很清楚。
“高澜同志,欢迎你正式加入国家队。这是你的文件。”
高澜看着手里那个文件袋,看着那两个字——
保密。
上辈子,她进中科院的第一天,领到的第一个文件袋上,也印着这两个字。
那时候她二十六岁,站在中科院的大门口,仰头看着那块灰白色的牌匾,心里想的是:我要在这里干一辈子。
她真的干了一辈子。
从二十六岁到五十三岁,二十七年。从助理研究员到项目负责人,从青丝到白发。她经手过上百个项目,签过无数份保密协议,她以为那就是她的一生。
然后她来到了这里。
她以为这辈子不会在回去了。
现在“中科院”三个字,安安静静地躺在她的掌心里,不声不响,却比任何声音都响亮。
她不是升级。
她只是归队。
吕昌胤看着她。
她站在那里,低着头,看着手里的文件袋,脸上什么表情都没有。和她在会议室里、在试验场上、在任何一次面对质疑时的表情,一模一样。
他从没见过有哪个人,可以这样波澜不惊。
之前他派程晋阳去容氏,说“找到她的弱点”。
程晋阳找了很久,没找到。
后来程晋阳从红兴镇回来,在电话里沉默了很久,说了一句,“她的弱点。是我们所有人的底线。”
吕昌胤当时没说话。
他挂了电话,在办公室里坐了很久。
他想到程晋阳和她一起去调新的燃料配方。程晋阳对这个人的重新评估。
一个十八岁的姑娘,从红兴镇那个破旧的院子里走出来,用了不到一年时间,就走到了他面前。
站在了和他平视的位置上。她凭什么?
不是背景,不是关系,不是任何人的扶持。
是她脑子里那一整套,过硬的东西。
是她在红兴厂修好的那台东方红,是她在一夜之间修好的那辆火车,是她在容氏攻克的再入工程热材料,是她写下的天眼战略论证报告,是她在北京赛事上轻飘飘说出“自愿赠与”四个字就把克劳斯送回了德国。
是她做过的每一件事
他不需要再找她的弱点了。
因为她的存在本身,就是对所有人最大的“弱点”。不是她弱,是她太强了,强到让所有人不得不重新审视自己的位置。
高澜抬起头,看着吕昌胤。
那双眼睛清冷的、干净的、什么都没写。
只是比之前更沉了几分。
她嘴角动了一下。
很淡。
“吕老客气,这都是晚辈该做的。”
吕昌胤看着她,看了两秒。
然后他点了一下头。
他转过身,走了,没有多余的叮嘱,她不需要别人叮嘱。
皮鞋踩在水泥地面上,笃笃笃,步履从容。
他没有回头。
高澜站在原地,手里还捏着那个文件袋。
牛皮纸的边缘硌着她的掌心,有点疼,她没有松开。
容承阙走到她面前,站定。
一米八七的个子,把西斜的阳光挡去了大半。他的影子落下来,把她整个人笼在一片清凉里。
他低头,看着她手里的文件袋。
“中科院”三个字,在阴影里依然醒目。
他认识这个文件袋。
他的抽屉里,也有一个。一模一样的颜色,一模一样的封条,一模一样的字。
他记得那天。
他接过文件袋,没有打开。
因为他知道,里面装的不只是任命书,是一份责任,是一辈子。
现在,她也拿到了。
他看着她。
她站在他面前,瘦瘦小小的,白色衬衫的领口微敞,露出一截苍白的脖颈。头发被风吹乱了。
他不在的这几天,发生了太多事。
他不知道她是怎么从爷爷的葬礼上站起来的,不知道她是怎么走出那段黑暗的时光。
他错过了她人生最重要的部分。
那些事,无法弥补。
他只知道一件事——
这个人,是他一辈子的方向。
从她三岁那年,被高远山抱在怀里,站在他家门口,冲他笑了一下的时候开始,他的人生轨迹就变了。
“哟,容教授回来了。”
傅征的身影从他身后的指挥楼走出来。
他长腿一迈,站在了容承阙的身边。
一声带着痞气的调侃,打断了他的思绪。
容承阙看了他一眼,嘴角一动。
“傅少校,几天不见,“长进”不少。”
容承阙双手插兜,慵懒的眼神看着他,尤其是说到“长进”的时候,简直一语双关。
看着这张吊儿郎当的脸,要不是傅正邦告诉他,傅征把高澜请入了傅家族谱。
他都不知道他这个表弟,竟然还会做出这么惊天动地的事。
傅征笑着,然后他松开了他肩膀上的那只手,步子一站,站到了高澜的身边。
然后长臂一伸,将她圈在了羽翼下。像是某种宣告。
“怎么?只许州官放火,不许百姓点灯?容教授未免太自信了点?”
容承阙为高澜铺路前半生,他怎么就不能为高澜铺后半生了?
他以为全世界就他一个人喜欢高澜?
要不是这一次基地离红兴镇近,解封第一时间赶过去,容承阙怕是这辈子,都会陷在愧疚里吧?
他不自愿退居到“家人”的位置上,容承阙以为自己还有资格去追求高澜吗?
说白了,以后他俩要是真有点什么,容承阙就是他的妹夫,高低的随高澜喊他一声“哥”呢。
虽然辈分没变,但是称谓变了。而不管他愿不愿意承认,高澜都已经是傅家的人了。他想娶高澜,必须得傅家人点头。
“比起傅少校这招以退为进,容某,甘拜下风。”
容承阙点着头,嘴角上扬着,嘴里说着甘拜下风,实际上却是在宣告他的胜利。
“我看你很不服嘛?”
“没有。”他唇角一动,看了傅征一眼,敬他是条汉子,“傅少校,做得好。容某,感谢你。”
“感谢你”三个字,踩到了傅征的尾巴。
傅征冷哼一声,将手臂又收紧了几分,他看了怀里的人一眼,她淡淡的,没说话。
任由傅征“肆意妄为”挑起两个男人之间的较量。
“呵,臭小子我告诉你。少打我妹的主意。”他护着怀里的人,第一次对他的哥哥发起了宣示。
“你想娶她,先过我这关!”
傅征轻飘飘地说着狠话,连高澜都从那语境中感受到他那一刻身上散发出来的狠劲。
忍不住笑出了声。
在夕阳下,那个笑被晚霞晕染了,橙橘色的光映在她的脸上,别提多好看。
那一刻傅征都看愣了。刮了一下她的鼻尖。
“你笑什么?”他又没说错。
高澜摇摇头,将他的手臂扫开,转身朝指挥楼走去。
她和容承阙擦肩而过,没停留,没回头,没为任何人,停止她的脚步。
傅征追了上来,重新跟在她的身旁。
“诶,我跟说你说,他这个人太无趣了,又不会哄人,还比你大十岁,哪天要是真有个什么,你还得守活寡。”
“……”
“不行,我坚决不同意你俩在一块。”
“……”
“诶!我傅家族谱单开的女人,哪能便宜了那个臭小子?你信不信,他要是敢动你一下,老子揭了他的皮……”
“……”
高澜顿了顿脚步,抬眸看了他一眼,一本经正的样,让她哭笑不得,她说了句“闭嘴吧。”
然后抬脚,重新走。
“我饿了。”
傅征勾了勾唇角,连忙跟了上去,又勾住了她的肩膀,“今晚食堂有红烧肉,哥请你!”
夕阳将两人的背影都镀上了一层金光。
容承阙看着那一高一矮的身影,亲昵,打闹。一个是他最亲的人,一个最他一生要守护的人。
那一刻,他嘴角上扬,看着他们在他面前比任何人都亲近的关系,眼里竟有些发涩。
他从上衣的口袋里,取出了那张照片。
照片里小女孩,看着远方。他将她搂在了怀里,听她有一句没一句地问他。
“容哥哥,等我长大了,你娶我好不好?”
“为什么?”
“我想成为爸妈那样的人。”
风吹过了他的脸颊,吹动了他手里的照片。他没有按,就让它轻轻地晃。
她做到了。
她做得很好。
他不知道她是否还记得当年的话,他一直都记得。
以后也会。
因为他知道,卫星终会接轨,而他会一次一次地调准轨道,直到她向他走来的那天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