鞠芷子睁开了眼睛。
她看着天花板,看了几秒。
眼球慢慢转了一下,从左边转到右边。
她的嘴唇动了一下,干燥的嘴唇粘在一起,张开的时候扯了一下,下唇中间裂开了一道口子,血珠从裂口处渗出来,很小,红色的。
戚青梨从椅子上站起来,身体往前倾。
“芷子。”
鞠芷子的头慢慢转过来,看着戚青梨。
她的左脸还是肿的,颧骨的位置鼓着,皮肤是紫红色的。
右脸上有擦伤,一片一片的,结了薄薄的痂。
她的眼睛是红的,眼白上布满了血丝,瞳孔的颜色变淡了,像褪色的布。
“你报警了。”
鞠芷子说。声音很小,沙哑的。
戚青梨的手放在床沿上,手指扣着床单的边缘。
“我和你都没有那么多钱,我只能报警,警察会救你的。”
鞠芷子的嘴唇动了一下。
她的眼睛从戚青梨脸上移开了,看着天花板。
看了几秒,又转回来。
“你就是舍不得。”
她的声音比刚才大了一点,还是沙哑的,但每个字都咬得很重。
“你怎么会没有钱?没有钱你可以去问你的那些男人要啊。”
戚青梨的手指收紧了,床单被攥出了一道皱褶。
“贺中哲,还有另外那个给你送衣服的男人。”
鞠芷子的声音在发抖,但语速很快,像水从高处往下倒。
“他送你的那些衣服加起来都要四五十万了,你去开口问他要钱,他肯定会给你的,是你不想救我嘛。”
戚青梨的嘴巴张开了。
她的嘴唇在抖,上下嘴唇互相碰了几下。
“不是这样的,不是啊。”
“怎么不是啊?”
鞠芷子的声音突然变大了。
她撑着床垫想坐起来,手臂撑了一下,没有撑住,身体落回床上。
她的脸更红了,肿的地方更紫了,嘴唇上的血珠顺着下巴往下流,滴在白色的病号服上。
“我现在落得这样的下场,你高兴了,是吗?”
戚青梨摇了摇头。
她的头摇得很快,左右摆了好几下。
“我拿你当好朋友,你拿我当什么?”
戚青梨的眼睛红了。
她的眼眶里有一层水光,很亮。
鞠芷子把头偏过去了,面朝窗户的方向。
窗帘拉着,看不到外面。
她的后脑勺对着戚青梨,头发散在枕头上,很乱,打了好几个结。
她的肩膀在抖。
“你滚。”
“我不想看到你。我永远都不想看到你啊。”
戚青梨站在原地,没有动。
她的手从床沿上抬起来了,垂在身侧。
她的手指微微蜷着。
她的嘴巴张开了一下,想说什么,没有说出来。
鞠芷子转过了头。
她的脸上全是眼泪,眼泪从眼角流出来,流过肿的地方,流过擦伤的地方,流过嘴巴上的伤口。
伤口碰到眼泪,她皱了一下眉,但没有擦。
她伸手从枕头旁边拿起手机。
屏幕亮了,上面有很多条消息。
微信的通知叠在一起,几十条,上百条。
她点开了一条。
她的眼睛看着屏幕,不动了。
她的手指在屏幕上划了一下。
又划了一下,又划了一下。
她的脸变了颜色。
不是慢慢变的,是突然变的。
脸唰地白了,白到嘴唇上的血色都没有了,伤口变成了白色的一道线。
眼睛睁大了,瞳孔缩成了两个很小很小的黑点。
“这是什么?”
她的声音从嗓子最深处挤出来,像一个人在很深很深的井底喊了一声。
戚青梨往前走了一步。
“什么?”
鞠芷子把手机转过来,屏幕对着戚青梨。
屏幕上是一张照片。
鞠芷子躺在地上,光着身体,身上盖着毯子,但毯子只盖了一半,露出了肩膀和大腿。
她的脸上有血,头发上有血,周围站了一圈人,有人在看,有人在指,有人在拿手机拍。
照片的角度是从上往下拍的,应该是楼上的人拍的。
照片下面有标题。
黑色的字,很大。
女子深夜遭凌辱,裸体被扔街头。
标题下面有几十万条评论,数字在跳,每跳一下就增加几十。
鞠芷子的手在发抖。
手机在她手里抖,屏幕的光在她脸上晃来晃去。
“所有人都知道了,所有人都知道我鞠芷子被轮奸了,我连学校的工作也会丢的。”
她把手机举起来了。
手举过头顶,手指松开,手机从手里飞出去,砸在墙上。
屏幕碎了,玻璃碴从墙上弹下来,落在地上。
手机壳弹到了床底下,黑色的,躺在那里不动了。
鞠芷子从床上抓起一个东西。
是一个水杯,塑料的,白色的。
她朝戚青梨扔过来。
水杯从戚青梨的肩膀旁边飞过去,砸在门上,咚的一声,掉在地上,滚了两圈,停在墙角。
戚青梨往后退了一步。
鞠芷子又抓起一个东西。
她扔过来,苹果打在戚青梨的胸口,弹了一下,落在地上,滚到了床底下。
戚青梨又往后退了一步。
鞠芷子抓起盘子。
盘子是白色的,陶瓷的,里面有几块切好的火龙果。
她把盘子整个扔过来。
盘子没有砸到戚青梨,砸在了门框上。
盘子碎了,碎片落了一地,白色的陶瓷碎片,有的很大,有的很小。
火龙果掉在地上,红色的果肉沾了灰。
一片碎片从门框上弹回来,划过了戚青梨的手臂。
戚青梨低头看了一眼。
她的右手小臂上出现了一道口子,大概三厘米长,很细。
血从伤口里渗出来,先是一条红线,然后变成了红珠子,一颗一颗地冒出来,连成了一条线,沿着手臂往下流,滴在地板上。
“滚出去!”
鞠芷子喊了一声。声音很大,整个走廊都听到了。
“都怪你,我的人生被毁了。”
戚青梨转过身,拉开门,走了出去。
门在她身后关上了。
她站在走廊里。
走廊很长,灯是白色的,很亮。
有几个护士站在护士站那边,看着她,没有人走过来。
她低下头,看着自己的手臂。
血还在流,从伤口处往下淌,流过手腕,滴在手指上。
她用另一只手按住了伤口,手指压着皮肤,血从指缝里渗出来,红色的,黏黏的。
她走到护士站。
“请问,有创可贴吗?”
一个护士从抽屉里拿出一个创可贴,递给她。
她的手在抖,创可贴的包装撕了两下才撕开。
她把创可贴贴在伤口上,贴歪了,又揭起来,重新贴了一下。
胶布粘在皮肤上,伤口被盖住了,但血还是从创可贴的缝隙里渗出来一点。
“请你帮我照顾她。”
“502病房。鞠芷子。”
护士点了一下头。
戚青梨转过身,走了。
她走到电梯口,按了按钮,电梯门开了,她走进去。
电梯里没有别人。
她靠着电梯墙壁,头仰着,看着天花板。
天花板是银色的,反光的,能看到她自己的脸,模模糊糊的,像隔了一层雾。
电梯到了一楼。
门开了,她走出去。
医院的大厅里很多人,挂号窗口排着队,导诊台的护士在说话,药房门口有人在等。
她穿过人群,走出大门。
外面的阳光照在脸上,很刺眼。
她眯了一下眼睛。
她走到公交站,上了车。
车上人不多,她找了一个靠窗的位置坐下来。
车窗开着,风吹进来,吹着她的头发。
她把头靠在车窗上,玻璃震动着,她的头一下一下地磕在玻璃上。
她的眼泪掉下来了。
没有声音。
只是眼泪从眼眶里流出来,沿着鼻梁往下流,流到嘴角。
她用舌头舔了一下,咸的。
她没有擦,让眼泪流着。公交车过了三个站,她的眼泪还在流。
过了五个站,不流了。
脸上留下了两道干了的泪痕,亮亮的,像两条河流干涸之后的河床。
她下车,走回鞠芷子家。
她打开冰箱,从里面拿出一只鸡。
鸡是冷冻的,硬邦邦的,她把鸡放在水槽里,打开水龙头冲。
水很凉,冲在鸡皮上,溅起来的水珠落在她的衣服上。
她等鸡解冻了,洗干净,切成块。
刀很重,她切的时候手在抖,切得大小不一,有的很大,有的很小。
她把鸡块放进锅里,加水,加姜片,放在灶台上煮。
火打开了,火苗是蓝色的,包住了锅底。
她又从冰箱里拿出一条鱼。
鱼是鲈鱼,已经不新鲜了,鱼眼凹进去了,鱼鳃的颜色变暗了。
她把鱼洗干净,在鱼身上划了几刀,抹了盐和料酒,放在盘子里。
锅里放水,烧开,把鱼放进去蒸。
她设了十五分钟的闹钟。
鸡炖好了。
她把锅端下来,把鸡汤倒进保温桶里。
汤是金黄色的,上面浮着一层油。
她用勺子把油撇掉了一些,然后把盖子盖好。
鱼蒸好了。
她把鱼从锅里端出来,盘子很烫,她用了两块抹布垫着。
鱼身上铺了新的姜丝和葱丝,淋了蒸鱼豉油和香油。
她用保鲜膜把盘子封好,放进保温袋里。
她拎着保温桶和保温袋,出了门。
到了医院,她走到502病房门口。
门开着,里面没有人。床上的被子叠了一半,枕头放好了,床头柜上的东西都收走了。
垃圾桶是空的,地上扫干净了。窗台上没有花,柜子里没有东西。
整个房间像没有人住过一样。
她走到护士站。
“502的病人呢?”
护士抬起头。“出院了,家属来办的出院手续。”
“家属?”
“说是她哥哥。”
戚青梨拎着保温桶和保温袋,站在护士站前面站了几秒。
然后她转过身,走了。
保温桶里的鸡汤还热着,她拎着的时候能感觉到热度从桶壁传到手指上。
很烫,但她没有换手。
她回到家门口。
地上堆着东西。
一个行李箱,黑色的,箱子上面放着一个帆布袋子,袋子鼓鼓的,拉链没有拉好,衣服的角从拉链口露出来。
行李箱旁边有一双鞋,白色的平底鞋,鞋带系在一起,两只鞋绑着。
还有一个书包,里面是书和文件夹,文件夹的边角折了。
她的行李。
门换了新锁。
锁是银色的,很亮,和旧锁的颜色不一样。
旧锁是古铜色的,上面有划痕。
新锁上没有划痕,光滑的。
戚青梨把保温桶和保温袋放在地上,蹲下来,把帆布袋子的拉链拉好。
她把行李箱扶正,轮子朝下。
她把散落的衣服叠了一下,塞进袋子里。
她把书包的拉链拉好,放在行李箱上面。
她站起来,敲门。
没有人应。
她把耳朵贴在门上。
门是木头的,凉凉的,贴着耳朵能感觉到木头的纹理。
门里面没有声音。
没有脚步声,没有说话声,没有碗筷的声音。什么都没有。
“芷子。”
她喊了一声。
没有人应。
“芷子,我知道你在里面,你把门打开。”
没有声音。
戚青梨的手从门上放下来了。
她站在门口,两只手垂着,手指微微蜷着。
她看着那扇门,看了很久。门是棕色的,上面贴着一个福字,福字是倒着的,红色的纸已经褪色了,变成了浅粉色,边角翘起来了。
她转过身,蹲下来,把保温桶和保温袋放在门口。
保温桶靠着门,保温袋靠着保温桶。
她站起来,看了一眼那个保温桶,又看了一眼那扇门。
她拉起行李箱的提手,把帆布袋子放在行李箱上面,书包背在肩上。
她拖着行李箱往楼梯口走了。
行李箱的轮子在地面上滚动,发出隆隆的声音。
声音在走廊里回荡,从这头传到那头。
走到楼梯口,她停下来,回过头看了一眼。
门还关着,保温桶还放在那里,没有动。
她转回头,拖着行李箱下楼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