戚青梨从学校出来。
她穿着一件浅蓝色的衬衫，下面是一条深灰色的长裤，脚上是平底鞋。
肚子比之前大了一些，衬衫的扣子绷着，有点紧。
她手里拿着帆布袋子，袋子里装着几本教案。
天已经黑了，路灯亮着，橘黄色的光照在人行道上。
她沿着人行道往公交站的方向走，步子很慢。
她走到路口，等红灯。
绿灯亮了，她走过斑马线，到了马路对面。
她拐进一条小巷子，巷子很窄，两边是老居民楼，一层的店面都关了门，卷帘门拉下来，铁皮在路灯下反着光。
她走了一会儿，感觉身后有人。
她的脚步慢下来了。
她没有回头，继续往前走。
但她的耳朵听着后面的声音。
脚步声，高跟鞋的声音，嗒嗒嗒嗒，不紧不慢，和她保持一样的节奏。
她走过一个垃圾桶，脚步声还在。
她走过一棵树，脚步声还在。
她拐了一个弯，脚步声还在。
她停了。
她转过身。
窦晶晶站在她身后，大概十米远的地方。
她穿着一件米白色的风衣，下面是一条黑色的长裤，脚上是黑色的高跟鞋。
头发散着，长度到肩膀，发尾卷着。
手里拎着一个黑色的包，包很大，方形的。
她的脸上化了妆，嘴唇涂着口红，颜色是正红色的。
她的眼睛看着戚青梨，目光不动。
戚青梨的眉头皱了一下。
“窦小姐，你在跟踪我。”
窦晶晶的嘴巴动了一下。
她的嘴唇张开了，声音从嘴里出来了，不大。
“没有，我路过。”
戚青梨看着她的脸。
路灯的光照在窦晶晶的脸上，她的脸很白，眼睛很亮。
她的表情很奇怪，说不清楚是什么。
像是紧张，又像是难过，又像是什么都没有。
戚青梨的手指在帆布袋子的带子上攥了一下。
“你从学校门口就开始跟着我了。我过马路你也过马路，我拐弯你也拐弯。你说你路过。”
窦晶晶没有说话。
她的手在包带上慢慢摸了一下，来回摸了一下。
戚青梨的嘴唇动了一下。
“你是为了贺中哲来的吗。他现在要跟韩雪莉结婚了，不是跟我。你盯着我有什么用。”
窦晶晶的嘴巴动了一下，声音从嘴里出来了，很小。
“我不是为了贺中哲。”
戚青梨的眼睛动了一下。
“那你为了什么。”
窦晶晶没有回答。
她把目光从戚青梨脸上移开了，看着地上。
地上有一片落叶，梧桐树的叶子，枯黄的，卷起来的。
她看着那片叶子，看了两秒，然后抬起头，看着戚青梨。
“没什么，你走吧。”
她转过身，走了。
高跟鞋踩在人行道上，嗒嗒嗒嗒。
她的背影越来越小，米白色的风衣在路灯下颜色变暗了，变成了浅灰色。
她走到路口的拐角，拐了一个弯，看不到了。
戚青梨站在原地，看着那个方向。
风吹过来，把她的头发吹起来几缕，她用手按住了。
她的眉头还皱着。
她觉得窦晶晶很奇怪。
以前窦晶晶看到她，眼睛里都是敌意。
今天不一样。
今天的窦晶晶眼睛里没有敌意，但有别的东西。
说不清楚是什么。
她转过身，继续走了。
她走到公交站，上了车，找了一个靠窗的位置坐下来。
她把帆布袋子放在膝盖上，两只手抱着。
车窗开着，风吹进来，凉凉的。
她靠着车窗，看着外面。
路灯一盏一盏地从车窗外掠过，光在她的脸上亮一下又暗一下。
她想起窦晶晶的脸。
那张脸和自己很像。
很多人都说过她们长得像。
她以前不在意。
现在想起来，心里有一种说不清楚的感觉。
她到站了，下车。
她走进小区，走过花园的石板路，走到单元门口。
她从包里掏出钥匙，插进锁孔，拧了一下，门开了。
她走进去，关上单元门，上了楼梯。
声控灯亮了，橘黄色的光照着台阶。
她走到三楼，从包里掏出钥匙，打开了自己租的公寓的门。
她走进去，换了鞋，走到客厅，坐在沙发上。
她把帆布袋子放在茶几上，靠在靠背上，眼睛看着天花板。
天花板是白色的，上面有一盏吸顶灯，灯罩是圆形的，里面有一个灯泡，灯泡没有开。
她的手放在肚子上，孩子动了一下，踢了一下她的手掌。
她的手指在肚子上轻轻按了一下。
她闭上眼睛了。
第二天早上，戚青梨从小区出来。
她穿着昨天那件浅蓝色的衬衫，手里拿着帆布袋子。
她要去学校，第一节课在八点。
她走到路口，等红灯。
绿灯亮了，她走下人行道，往马路对面走。
一辆电动车从右边冲过来了。
车速很快，没有开灯。
骑车的人穿着黑色的衣服，戴着头盔，看不清脸。
他没有按喇叭，没有刹车，直直地朝戚青梨冲过来。
戚青梨听到了声音，转过头，看到那辆车已经到了跟前。
她的身体僵住了，脚动不了。
一双手从她身后伸过来了。
那双手抓住了她的手臂，用力往后一拉。
戚青梨的身体被拉得往后退了两步，踉跄了一下，差点摔倒。
那双手扶住了她的肩膀，稳住了她的身体。
电动车从她面前冲过去了。
骑车的人歪了一下头，看了她一眼，然后加速了，消失在马路尽头。
戚青梨的腿软了，她蹲在了地上。
她的手撑着地面，手指扣着地砖的缝隙。
她的心跳得很快，胸口起伏很大。
她喘着气，嘴唇在抖。
她转过头。
窦晶晶站在她身后。
她穿着一件白色的短袖，下面是一条深蓝色的牛仔裤，脚上是白色的帆布鞋。
头发扎着低马尾，脸上没有化妆。
她的脸很白，嘴唇没有颜色。
她的手还在发抖，是刚才拉戚青梨的那只手。
她的手指在抖，整个手都在抖。
戚青梨的嘴巴张开了，声音从嘴里出来了。
“窦小姐，你怎么在这里。”
窦晶晶把手缩回去了，垂在身侧。
她的手指微微蜷着。
她的嘴巴动了一下，声音从嘴里出来了，很小。
“我路过。”
戚青梨看着她的脸。
窦晶晶的眼睛红了，眼眶里有一层水光。
她的嘴唇在抖，下巴的肌肉绷得很紧。
她看着戚青梨的脸，目光不动。
她的眼神里有一种东西，说不清楚是什么。
像是担心，像是害怕，又像是什么都不是。
戚青梨从地上站起来了。
她的腿还在抖，但她站稳了。
她看着窦晶晶，看了很久。
“你救了我。”
窦晶晶没有说话。
她把目光移开了，看着地上。
地上有一道刹车印，黑色的，长长的，从马路中间一直延伸到路边。
“谢谢你。”戚青梨说。
窦晶晶的嘴巴动了一下。
“不用谢。”
她转过身，走了。
步子很快，帆布鞋踩在人行道上，没有声音。
她的背影越来越小，白色的短袖在早晨的阳光里很亮。
她走到路口的拐角，停了下来。
她没有拐弯，就站在那里，背对着戚青梨。
她的肩膀在抖，一下一下的，幅度不大。
戚青梨站在原地，看着窦晶晶的背影。
风吹过来，把她的头发吹起来几缕，她用手按住了。
她的眉头皱着。
她不知道为什么窦晶晶会在这里。
昨天晚上跟踪她，今天早上又出现在她家楼下。
还救了她。
窦晶晶不是讨厌她吗。
窦晶晶不是恨她吗。
窦晶晶不是抢走了贺中哲吗。
不对，是贺中哲选择了韩雪莉。
窦晶晶和她一样，都是被贺中哲放弃的女人。
她们不是敌人。
她迈开步子，朝窦晶晶走过去。
窦晶晶听到脚步声，转过身，看到戚青梨走过来。
她的脸上还有泪痕，眼睛红红的，鼻头也红红的。
她用手背擦了一下脸，擦不干净，又擦了一下。
戚青梨站在她面前。
“你哭了。”
窦晶晶的嘴巴动了一下。
“没有，风迷了眼。”
戚青梨看着她。
风迷了眼，不会流那么多眼泪。
脸颊上全是湿的，下巴上还挂着水滴。
戚青梨没有戳穿她。
她从帆布袋子里拿出一包纸巾，抽出一张，递给窦晶晶。
窦晶晶接过纸巾，擦了脸。
纸巾湿透了，黏黏的，她揉成一团，攥在手心里。
“你住在附近吗。”戚青梨问。
窦晶晶摇了摇头。
“那你为什么在这里。”
窦晶晶没有说话。
她低着头，看着手里的纸团。
纸团被她的手指捏得变形了，白色的纸巾变成了灰色的，皱巴巴的。
她的嘴唇动了几下，声音从嘴里出来了，很小。
“我担心你。”
戚青梨的眼睛动了一下。
“你担心我。”
窦晶晶抬起头，看着戚青梨的脸。
她的目光从戚青梨的眼睛移到鼻子，从鼻子移到嘴巴，从嘴巴移到肚子。
她的肚子鼓着，圆圆的，把衬衫撑起来。
窦晶晶看着那个肚子，看了很久。
“你一个人住，不安全。”
戚青梨的手放在肚子上，手指在肚子上慢慢摸了一下。
“我住的地方治安很好。”
窦晶晶的嘴巴动了一下，想说什么，没有说。
她把纸团塞进口袋里，把头发从脸上拨开。
她看着戚青梨的脸，看了很久。
“你以后出门小心点，过马路要看车。”
戚青梨点了一下头。
“我知道。”
窦晶晶转过身，走了。
这次她没有停，一直往前走，走过路口的拐角，消失了。
戚青梨站在原地，看着那个方向。
她的手还放在肚子上，孩子动了一下。
她的手指在肚子上轻轻按了一下。
她转过身，往公交站走了。
步子很慢，每一步都走得很稳。
她走到公交站，上了车，找了一个靠窗的位置坐下来。
她把帆布袋子放在膝盖上，靠着车窗，看着外面。
她的脑子里一直在想刚才的事。
窦晶晶说，她担心她。
为什么担心她。
她们之间没有什么关系。
不是朋友，不是亲人，甚至连熟人都算不上。
她为什么要担心她。
她想起窦晶晶看她的眼神。
那种眼神不是假的，不是装的。
是真的担心，真的害怕。
害怕她被车撞到。
害怕她受伤。
她的手在肚子上慢慢摸了一下。
她想起窦晶晶的脸。
那张脸和她长得很像。
很多人都说过她们长得像。
她以前觉得是巧合。
现在她觉得不是巧合。
她的手机在口袋里震了一下。
她拿出来，屏幕上是一条消息。
谈京舟发的。
“明天中午过来吃饭，我让唐鑫去接你。”
她看了两秒，打了两个字。
“好的。”
发送出去。
她把手机放回口袋里，靠着车窗，闭上了眼睛。
车子晃了一下，她的头歪了一下，靠在车窗上。
玻璃凉凉的，贴着她的太阳穴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