戚香果站在戚青梨的公寓门口。
她穿着一件粉色的短袖,下面是一条白色的裙子,裙摆到膝盖,脚上是白色的帆布鞋。
头发扎着高马尾,发绳是粉色的,上面有一个塑料蝴蝶结。
她的肩膀上挎着一个帆布包,包是浅蓝色的,边角磨白了,拉链头掉了,用一根铁丝别着。她抬起手,用指节敲了三下门。
戚青梨从里面打开了门。她穿着一件宽大的家居裙,灰色的,棉质的。肚子鼓着,把裙子撑起来。头发散着,没有扎,脸上没有化妆。她看到戚香果,眉头皱了一下。
“香果,你怎么来了。”
戚香果没有回答,从戚青梨身边挤进去了。她换了鞋,走进客厅,坐在沙发上。她把帆布包放在旁边,两只手放在膝盖上,看着戚青梨。
“姐,给我钱。”
戚青梨关上门,走到沙发旁边,坐下来。她看着戚香果的脸。
“又要钱,上个星期不是刚给你了吗。”
戚香果的嘴巴动了一下,声音从嘴里出来了。
“那个钱花完了,我要买一个新书包,同学背的都是名牌,就我的书包是超市买的,她们笑话我。”
戚青梨的手指在膝盖上慢慢摸了一下。
“多少钱?”
戚香果的手伸出来了,手指张开,比了一个数字。
“五千。”
戚青梨的嘴巴张开了。
“五千,你一个初中生背五千块的书包。”
戚香果的手放下来了,放在膝盖上。她的嘴唇抿着,下巴抬起来了。
“她们背的都是上万的,我只要五千的,已经很便宜了。”
戚青梨摇了摇头。
“我没有那么多钱,你这个月已经要了三次了,我的工资都给你们了,我自己还要生活。”
戚香果从沙发上站起来了。她的脸红了,眼睛也红了。
“你不给我就去问妈妈要,你跟妈妈说你要养胎,没钱给我,看妈妈怎么说。”
戚青梨的手攥了一下,攥住了裙子的布料,攥出了几道皱褶。她的嘴巴动了几下,声音从嘴里出来了,很小。
“你等一下。”
她站起来,走到卧室,从床头柜的抽屉里拿出一个信封,信封是白色的,瘪瘪的。她从里面抽出几张钞票,数了一下,五张,一千块。她把剩下的钱放回信封里,把信封放回抽屉。她走出卧室,走到戚香果面前,把钱递过去。
“只有一千了,你先拿着。”
戚香果看着那一千块钱,没有接。
“一千不够,我要五千。”
戚青梨的手停在了半空中。她的手指攥着钱,指节发白。她的嘴唇在抖。
“我真的没有了,下个月发了工资再给你。”
戚香果伸出手,一把抢过那一千块钱,塞进自己的帆布包里。她转过身,往门口走了。
窦晶晶站在门口。
她穿着一件白色的短袖,下面是一条黑色的长裤,脚上是白色的帆布鞋。头发扎着低马尾,脸上没有化妆。她的手里拎着一个纸袋,纸袋是棕色的,里面装着几个苹果。她的眼睛看着戚香果的脸,目光很冷。她的嘴唇动了一下,声音从嘴里出来了。
“你管她干什么,小孩子不学习光想着攀比。”
戚香果的脚步停了。她看着窦晶晶,下巴抬起来了。
“你谁啊,你凭什么插嘴,我问我姐姐要钱天经地义。”
窦晶晶走进来了。她把纸袋放在玄关的柜子上,走到戚香果面前,离她很近。她比戚香果高半个头,低着头看着戚香果的脸。她的嘴角动了一下,往下拉了一点。
“她才不是你姐姐呢。”
客厅里安静了。戚香果的嘴巴张开了,合不上。她的脸从红色变成了白色,嘴唇上的血色褪了。她的眼睛睁大了一下,然后眯起来了。她的手在帆布包的带子上攥了一下,攥得很紧。她看着窦晶晶,目光不动。
戚青梨也愣住了。她的手垂在身侧,手指微微蜷着。她看着窦晶晶的脸,眉头皱着,眼睛里全是疑惑。她的嘴唇动了一下,声音从嘴里出来了。
“你说什么?”
窦晶晶的嘴巴动了一下。她的喉咙动了一下,咽了一口唾沫。她把目光从戚香果脸上移开了,看着戚青梨。她的脸上露出了一个笑,笑得很勉强,嘴角只往上弯了一点。
“我说气话,就算是姐姐,她也没义务给你钱,你都多大了,不能总问姐姐要钱。”
戚香果的眼睛红了。她的嘴唇在抖,想说什么,没有说。她转过身,拉开门,跑了出去。门没有关,走廊里的声控灯亮了,橘黄色的光照在地上。她的脚步声越来越远,越来越小,然后听不到了。
戚青梨站在客厅中间,看着那扇开着的门。她的手垂着,手指微微蜷着。她转回头,看着窦晶晶。窦晶晶站在那里,两只手垂着,手指也在微微蜷着。她的脸上没有表情,但她的眼睛红了。
“你怎么来了?”
窦晶晶指了指玄关柜子上的纸袋。
“路过水果店,给你带了几个苹果。”
戚青梨走到门口,把门关上了。她转过身,看着窦晶晶。
“你刚才说的话,是什么意思。”
窦晶晶的嘴巴动了一下。
“哪句话。”
戚青梨看着她。
“你说她不是我妹妹。”
窦晶晶低下头,看着自己的手指。她的指甲剪得很短,很干净。她的嘴唇动了一下,声音从嘴里出来了,很小。
“我说了是气话,我看不惯她那样跟你要钱。”
戚青梨走到沙发前面,坐下来了。沙发垫陷了一下。她靠在靠背上,手放在肚子上。
“她是我妹妹,我给她钱是应该的。”
窦晶晶走过来,坐在戚青梨对面。她看着戚青梨的脸,看了很久。
“你应该为自己想想,你肚子里还有孩子,你一个人住,你连自己都养不活,你还管他们。”
戚青梨的手在肚子上慢慢摸了一下。
“我们是一家人,我的钱也是家里的钱,我弟弟上学要钱,我妹妹上学也要钱,我爸看病要钱,我妈没有工作,我不给他们谁给。”
窦晶晶的手攥了一下,攥住了裤子的布料。她的嘴巴动了几下,声音从嘴里出来了,有点大。
“你被他们吸血了,你知不知道,你不是他们家的.....”
她停了。
她的嘴巴闭上了。她的下巴绷着,咬肌在脸颊两侧鼓出来。她把目光从戚青梨脸上移开了,看着茶几上的水杯。水杯是空的,杯底有一层灰。她的喉咙动了一下,咽了一口唾沫。
戚青梨看着她。
“我不是他们家的什么。”
窦晶晶的嘴唇动了一下,声音从嘴里出来了,很小。
“没什么。我说错了。”
她从沙发上站起来了。她走到玄关,换了鞋,拉开门。
“我走了,苹果你记得吃。”
她走了出去,门关上了。
戚青梨一个人坐在沙发上,看着那扇关上的门。
她的眉头皱着。
她想起窦晶晶刚才说的话。
她才不是你姐姐呢。
你不是他们家的。
这些话是什么意思。
窦晶晶是不是知道什么。
她想起妈妈说过的话,你是我的亲生女儿,妈怀你的时候肚子大得走不动路。
她想起戚香果说过的话,你不是我姐,你是我妈捡来的孩子。
她想起小时候邻居说过的话,这闺女长得不像她爸也不像她妈。
她的手指在肚子上停了一下。
孩子踢了一下她的手掌。
她的手指在肚子上轻轻按了一下。
她站起来,走到玄关,打开纸袋,从里面拿出一个苹果。
苹果是红色的,很圆,很亮。她没有洗,咬了一口。
苹果很甜,汁水很多。
她嚼了,咽了。
她靠在墙上,慢慢地吃着苹果。
窦晶晶从出租车上下来。
她手里还拎着那个纸袋,纸袋里原本装着几个苹果,现在只剩下两个了。
她走到院门口,铁门是黑色的,上面雕着花,门没有关严,留了一条缝。
她推开门走进去,院子里桂花开了,香味很浓,飘在空气里,甜甜的。
她走到门口,换了鞋,走进客厅。
外婆坐在沙发上。
她穿着一件深紫色的对襟衫,黑色的裤子,脚上是黑色的布鞋。
头发全白了,烫着小卷,梳得很整齐。
她的手里拿着一个旧相框,相框是木头的,棕色的,边角磨白了。
相框里是一张黑白照片,照片上是一个年轻女人,圆脸,大眼睛,双眼皮,高鼻梁,嘴角微微往上翘。
那是秀兰,窦晶晶的妈妈。
外婆的手指在照片上慢慢摸了一下,从额头摸到下巴,来回摸了好几次。
她的嘴巴在动,声音很小,小到听不清楚。
窦晶晶走过去,站在沙发旁边,低下头看着外婆的脸。
外婆的眼睛浑浊的,眼白泛黄,但眼神很亮。
她的嘴唇动了好几下,声音从嘴里出来了。
“淼淼,淼淼回来了吗。”
窦晶晶的手在纸袋的提手上攥了一下。
她的喉咙动了一下,咽了一口唾沫。
她的嘴巴动了一下,声音从嘴里出来了,很小。
“外婆,还没回来。”
外婆的眼睛眨了一下。
她把相框抱在怀里,贴在胸口。
她的头低着,下巴快要碰到相框的边沿。
她的嘴唇动了好几下,声音从嘴里出来了。
“淼淼,外婆想你了,你什么时候回来。”
窦晶晶的眼睛红了。
她蹲下来,蹲在外婆面前,伸出手,握住了外婆的手。
外婆的手很凉,很干,皮肤很粗糙,像树皮。
她的手指很长,骨节突出,指甲剪得很短。
窦晶晶把外婆的手放在自己的手心里,手指合拢,包住了。
“外婆,我会把淼淼找回来的,您放心。”
外婆抬起头,看着窦晶晶的脸。
她的目光从窦晶晶的眼睛移到鼻子,从鼻子移到嘴巴,从嘴巴移到下巴。
她的手从窦晶晶的手里抽出来了,抬起来,手指碰到了窦晶晶的脸。
手指从额头摸到鼻梁,从鼻梁摸到下巴。
“你不是淼淼,你是晶晶,淼淼呢,淼淼去哪了。”
窦晶晶的眼泪从眼眶里涌出来了,流过脸颊,流到下巴,滴在她的手背上。
她没有擦,让眼泪流着。
她的嘴唇在抖,声音从嘴里出来了。
“淼淼在外面,她很快就会回来的。”
外婆的嘴角弯了一下,笑了一下。
笑得很小,嘴角只往上弯了一点。
她把相框放在膝盖上,两只手放在相框上面,手指交叉着。
她的眼睛看着前方,目光是空的。
她的嘴巴动了一下,没有声音。
窦晶晶站起来,走上楼梯。
她的步子很慢,每一步都走得很沉。
她走到二楼,走进自己的房间,关上了门。
锁舌卡进门框,咔嗒一声。
她站在门后面,靠着门板,站了很久。
她的手垂着,手指微微蜷着。
她的眼泪还在流,没有声音。
她走到床边,坐下来了。
床垫陷了一下。
她从床头柜的抽屉里拿出那个牛皮纸信封,信封被她折了一下,边角翘着。
她把信封里的照片抽出来了。
第一张,戚青梨站在学校门口。
她看着照片上的人。
她的姐姐,她的双胞胎姐姐,窦淼淼。
她们长得一模一样。
外婆想的是她,不是晶晶,是淼淼。
外婆每天晚上都坐在沙发上,抱着妈妈的照片,喊淼淼的名字。
外婆等了很多年,等淼淼回来。
窦晶晶的手在照片上慢慢摸了一下,摸到了戚青梨的脸。
她的嘴唇动了好几下,声音从嘴里出来了,很小。
“我应该告诉爸爸吗。”
她不知道。
她不敢。
她怕爸爸受不了。
爸爸找了很多年,花了无数钱,托了无数人,没有找到。
他以为大女儿可能不在人世了。
如果他知道大女儿还活着,就在同一个城市里,每天挤公交上班,挺着肚子养家糊口,他会怎么想。
他会怪自己吗,会怪她吗,会冲过去相认吗。
她把照片放回信封里,把信封放回抽屉,用几本书压住了。
她站起来,走到窗边,拉开窗帘。
外面天已经黑了,路灯亮着,橘黄色的光照在院子里。
桂花树的影子落在地上,黑乎乎的,一坨一坨的。
她看着窗外,没有动。
风吹过来,树叶沙沙地响。
她的嘴唇动了一下,没有声音。
她想起戚青梨的脸,戚青梨的肚子,戚青梨住的破旧楼房,戚青梨的妹妹伸手要钱的样子,戚青梨妈妈不知道女儿怀孕的样子。
她的姐姐不应该是这样的。
姐姐应该住大房子,穿好衣服,吃好东西,不用为钱发愁。
姐姐应该被爸爸宠着,被外婆疼着,被妹妹护着。
姐姐应该叫窦淼淼,不是戚青梨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