窦晶晶从出租车上下来。
她穿着一件深色的卫衣,帽子扣在头上,帽檐压得很低。
下面是一条黑色的裤子,脚上是白色的帆布鞋。
手里拎着一个黑色的帆布袋子,袋子不大,鼓鼓的。
她站在路口,看着前面那个小区。
小区不大,几栋六层的居民楼,灰色的外墙,墙皮掉了好几块。
她看到戚青梨走进小区大门了,跟了上去。
她走进小区,戚青梨已经走到一栋楼下面了。
她没有跟太近,隔了大概五十米。
戚青梨走进单元门了。
窦晶晶站在楼下,抬起头,看着四楼的窗户。
过了一会儿,四楼的灯亮了。
她记下了这栋楼的位置。
她转过身,走出小区。
她走到小区门口的水果摊前面,停下来。
水果摊不大,几个塑料筐里摆着苹果、香蕉和橘子。
摊主是一个五十多岁的女人,穿着一件花围裙,手里拿着一个塑料袋。
窦晶晶拿起一个苹果,看了看,放回去了。
“阿姨,跟您打听个事。”
摊主抬起头,看着窦晶晶的脸。
“什么事?”
窦晶晶的手指在苹果上慢慢摸了一下。
“刚才进去那个女的,穿浅蓝色衬衫的,您认识吗。”
摊主顺着窦晶晶的目光看了看小区大门,然后转回头,看着窦晶晶。
“你说戚家的大闺女啊,认识,她经常在我这儿买水果,你是她朋友?”
窦晶晶点了一下头。
“她家住在几楼?”
摊主把塑料袋放在筐子里,用手背擦了一下额头的汗。
“四楼,左边那户。她家里条件不好,她爸腿脚不好,拄了好几年拐了,干不了活。她妈是家庭主妇,一天到晚买菜做饭洗衣服,照顾一家人。她弟弟上大学,前几天还被抓到派出所去了,听说是打人了。她妹妹在念私立中学,学习也不咋地,还跟同学攀比,背的包便宜了就不高兴。”
窦晶晶的手停了一下。
她看着摊主的脸,摊主的嘴巴还在动,说着说着叹了口气。
“戚家全靠这个大闺女撑着,她一个月工资也就几千块,又要养家又要供弟弟妹妹上学,你说这日子怎么过。”
窦晶晶的嘴巴动了一下,没有声音。
她把苹果放下,从帆布袋子里拿出一张钱,放在筐子里。
“阿姨,谢谢您,不用找了。”
她转过身,走了。
步子很快,帆布鞋踩在地上,没有声音。
摊主在后面喊了一声找您钱,她没有回头。
她走到小区门口,站在一棵梧桐树下面。
风吹过来,把她的帽子吹歪了,她用手扶了一下。
她的眼睛红了。
她想起戚青梨的脸。
戚青梨穿着浅蓝色的衬衫,肚子鼓着,手里拿着帆布袋子。
戚青梨住在四楼,左边那户。
戚青梨的爸爸拄拐,妈妈是家庭主妇,弟弟打人被关进派出所,妹妹学习不好还攀比。
戚青梨一个人撑着这个家。
戚青梨不是这家人的孩子。
戚青梨是她的姐姐。
是窦淼淼。
是千金大小姐。
她不应该住在那种破旧的楼房里,不应该每天挤公交上班,不应该挺着肚子还要养家糊口。
窦晶晶的手攥起来了,攥成了拳头,指甲掐进掌心里,疼,她没有松开。
她想上去,敲门,告诉戚青梨真相。
你不是戚家的人,你是被捡来的,你姓窦,叫窦淼淼,你是我的亲姐姐,我们的爸爸很有钱,你可以不用再受苦了。
她的脚迈了一步。
又迈了一步。
她走到单元门口,伸出手,手指碰到了门把手。
门把手是铁的,生了一层棕色的锈,摸上去很粗糙。
她的手指在门把手上停了一下,然后缩回去了。
她不敢。
她怕戚青梨不信。
她怕戚青梨恨她。
她怕戚青梨知道自己的身世之后会崩溃。
她把门把手松开了。
她听到楼上有声音。
脚步声从楼上下来,一步一步的,很慢。
声控灯亮了,光照在楼梯间的窗户上。
窦晶晶转过身,跑到花坛后面,蹲下来了。
单元门开了。
戚青梨从里面走出来。
她换了一件衣服。
一件白色的短袖,下面是一条黑色的打底裤。
肚子比刚才看着更大了一些。
她的手里拎着一个黑色的垃圾袋,袋口扎了一个结。
她走到垃圾桶旁边,把垃圾袋扔进去了。
窦晶晶蹲在花坛后面,从灌木的缝隙里看着戚青梨。
戚青梨站在那里,风吹着她的头发,她的头发飘起来几缕。
她用手按住了一下。
她转过身,往单元门走了。
窦晶晶的头低下来了。
戚青梨的脚步声越来越近。
她走到单元门口,停下来。
窦晶晶不敢动。
戚青梨没有进去。
她站在单元门口,好像在找什么东西。
窦晶晶的心跳得很快,胸口起伏很大。
她用手捂住了嘴巴,怕发出声音。
戚青梨站了几秒,然后推开门,走进去了。
脚步声越来越远,声控灯亮了又灭了。
窦晶晶蹲在花坛后面,很久没有动。
她的腿麻了,膝盖疼了,她不敢动。
风吹过来,吹动灌木的叶子,叶子在她脸上扫了一下,她没有躲。
过了大概十分钟,她确认戚青梨不会出来了,才慢慢站起来。
她的腿麻得厉害,站了一下才缓过来。
她拍了拍裤子上的土,把帽子拉低了一些,快步走出了小区。
她走到路口,拦了一辆出租车,坐进去。
“回家。”她对司机说。
司机从后视镜里看了她一眼,踩了油门。
窦晶晶靠着车窗,看着外面。
她的眼睛还红着,眼泪从眼眶里涌出来了,她没有擦,让眼泪流着。
她想起摊主说的那些话。
戚家全靠这个大闺女撑着。
她妈还不知道她怀孕了,以为她吃胖了。
你说这日子怎么过。
她的手指在车窗上慢慢摸了一下,玻璃是凉的,上面有一层灰,她的手指在灰上画了一道线。
她闭上眼睛了。
她想起妈妈临死前说的话。
你一定要找到你姐姐。
她叫淼淼。
她长得跟你一模一样。
她找到了。
但她不知道该不该相认。
她的姐姐是千金大小姐,却过着普通人家的日子。
她不能这样。
她一定要告诉姐姐真相。
但不是今天。
她还没有准备好。
她不知道姐姐能不能接受。
车子停在了别墅门口。
窦晶晶付了钱,下车。
她走进院子,院门是铁门,黑色的,上面雕着花。
桂花开了,香味很浓,飘在空气里。
她走到门口,推开门,走进去。
换了鞋,走进客厅。
窦老板坐在沙发上,手里拿着遥控器,电视开着,在播新闻。
他看到窦晶晶,把遥控器放下了。
“晶晶,你脸色怎么这么差。不舒服。”
窦晶晶摇了摇头。
“没事,就是有点累。”
窦老板站起来,走到她面前,伸出手,摸了摸她的额头。
“不烧。你上楼休息吧,吃饭了我叫你。”
窦晶晶点了一下头,走上楼梯。
她的步子很慢,每一步都走得很沉。
她走进自己的房间,关上了门。
她走到床边,坐下来了。
床垫陷了一下。
她把帆布袋子放在床头柜上,拉开拉链,从里面拿出那个牛皮纸信封。
信封被她折了一下,边角翘着。
她把信封里的照片抽出来了。
第一张,戚青梨站在学校门口。
第二张,侧面。
第三张,公交站。
第四张,小区门口。
她一张一张地看,看得很慢。
她把照片放在床上,排成一排。
她看着照片上的人。
她的姐姐。
她的双胞胎姐姐。
她们长得一模一样。
一样的脸型,一样的眼睛,一样的鼻子,一样的嘴巴。
她看着照片上的人,就像看着自己。
她的手指在照片上慢慢摸了一下,摸到了戚青梨的脸。
“姐。”
她的眼泪滴在了照片上,滴在戚青梨的脸上。
水滴在光面上聚成了一颗圆圆的水珠,亮亮的。
她用袖子擦了一下,擦掉了水珠,照片上留下了一小块水渍。
她把照片收起来了,塞回信封里。
她把信封放在床头柜的抽屉里,用几本书压住了。
她站起来,走到窗边,拉开窗帘。
外面天已经黑了,路灯亮着,橘黄色的光照在院子里。
桂花树的影子落在地上,黑乎乎的。
她看着窗外,没有动。
风吹过来,树叶沙沙地响。
她的嘴唇动了一下,没有声音。
她想起戚青梨的肚子。
鼓鼓的,圆圆的,把衬衫撑起来。
她肚子里怀着孩子。
很可能是谈京舟的孩子。
谈京舟是她的姐夫。
姐夫。
这个字眼让她觉得陌生。
她从来没有想过自己会有姐夫。
她从来没有想过自己的姐姐还活着,还怀孕了。
她的手在窗台上慢慢敲了一下。
她转过身,走回床边,躺下来了。
她侧躺着,面朝窗户。
窗帘开着,能看到外面的路灯和桂花树。
她把被子拉到下巴,闭上了眼睛。
她的眉头皱着,眉心的竖纹很深。
她睡不着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