亥时末,长公主和李长乐才从沈卿棠的小院中出来。
看到谢靳言竟然还在院子外面等着,长公主眼底闪过一丝诧异,抬步朝他走去,语气温和了不少,“还没走?”
谢靳言目光越过她看向院子内,沙哑的声音染着疲惫,“她...怎么样了?”
“哭过之后喝了一些燕窝羹,就睡了。”长公主拍了拍谢靳言的手臂,低声道,“你的身体也不是铁打的,从通州回来,应该也没休息好吧?”
站在马车旁的卫昭听到这话,忍不住撇嘴,哪儿是没休息好,王爷分明是回来后就没合过眼。
见谢靳言不语,长公主叹了口气说:“回去好生歇着,镇北王府的事,你也需要出面处理。”
说罢,长公主带着李长乐往自己的马车走去。
李长乐跟着母亲走了两步,还是没忍住频频回头看向谢靳言。
他虽身处黑夜,夜色却掩不住他周身的疲惫与悲伤。
究竟是什么样的感情,才能让人伤身至此?
直到回去的路上,李长乐仍在思考这个问题。
长公主看了一眼天真烂漫的女儿,眼底闪过一丝惆怅。女儿如此不谙世事,她真不知是好事还是坏事。
若换作旁人,知道自己的爹爹死于自己伯父之手,心头不知该有多恨、多难过...
可她却问:“娘亲,那大伯父全家都死了,算不算是给爹爹报仇了?”
在得到肯定的答案后,她竟然就不难过了,也不伤心了。
还说:“祖父最注重忠孝了,可大伯父不忠不孝,还手足相残,他如今死了,就是下地狱,祖父都不会放过他的。”
不仅如此,事情才过去没多久,她听到沈卿棠出事,竟主动要求一起来看望沈卿棠。
长公主摸了摸李长乐的头发,脸上带着温柔的笑意,“在想什么?”
李长乐胳膊肘撑在膝盖上,双手托着脸颊,偏头看着母亲,眉头微蹙,“我在想,当年到底发生了什么事,才让沈姐姐宁愿独自生下孩子,也要和靖王表兄分开?”
长公主眉梢微微一挑,“这就要看你沈姐姐愿不愿意告诉我们了。”
......
谢靳言回到溯游居,刚走进正院,胸口那股血腥气便压制不住地往喉间翻涌,他眉头一皱,俯身吐出一口鲜血。
晏青见状急得上前扶住他,焦急地问:“王爷,您没事吧?”
卫昭也立刻转身大步朝外走,“属下去把江太医喊过来。”
晏青扶着谢靳言往屋里走,一边走一边担忧地问:“王爷,您是不是身上的伤还没养好啊?”
之前受了那么严重的剑伤,身上的皮外伤还都化了脓;回来之后又遭遇大火,后背被烫伤,伤势未得妥善医治,又去了通州,也不知在通州有没有好好疗伤...
这回来之后又遇上这些事...
就是铁打的身体也遭不住啊。
主仆二人进了正屋,谢靳言在红木椅上坐下,疲乏地吩咐晏青备水,“先备水,本王要沐浴。”
晏青点头应下,转身往外走,走到门口时又停下脚步,回头看着谢靳言,低声道:“您也几乎一整天没用膳了,奴才让人准备点清淡的吃食,您用些吧?”
谢靳言皱着眉头正要拒绝,晏青又道:“殿下,如今沈娘子身子那样了,念儿小姐还要您照看着呢。若您的身体也垮了,念儿小姐可如何是好?”
听到这话,谢靳言手指微微蜷缩了一下。片刻后,他颔首,“随便准备一些就是。”
不等晏青应下,他又道:“念儿的身份暂时不准向外透露。”
晏青颔首,“奴才知道。”
......
江云海过来的时候,已经深夜了。
谢靳言也已经用过晚膳洗漱完,躺在床上了。
来路上他已听卫昭说过谢靳言的情况,此刻见谢靳言脸色苍白地半靠在床边,江云海上前的第一件事就是问:“殿下身上可有伤?”
“主子后背的烫伤,也不知如何了...”晏青在一旁低声道,“主子的烫伤很严重,可他都没好好养伤就去了通州。”
卫昭震惊地看向谢靳言。这一路去通州,主子还时不时关心他身上的伤势,他竟然不知道主子身上还有烫伤!
卫昭的眼眶一下就红了。
主子这些日子都是带伤办案的?案子处理完之后,回来还没来得及休息,就听说沈娘子离开了...
而导致这一切的人,是萧世珩!
想到这里他牙齿紧紧一咬,转身大步往外跑去。
谢靳言看了一眼冲入黑夜的卫昭,语气淡淡地对江云海说:“本王后背的烫伤已无碍了。”
“还是给您瞧瞧吧。”江云海示意谢靳言脱掉亵衣,“您说没事,臣实在不信。”
谢靳言蹙眉,正要拒绝,晏青便哀求道:“殿下哟,您赶紧让江太医给您瞧瞧吧。您若有个好歹,咱们可怎么办啊?”
他抬手擦了一下眼角的泪水,“念儿小姐还没喊您一声爹爹呢。”
谢靳言:“......”
他就是吐了口血,怎么被晏青说得像要死了一样?
他不耐地解开衣带,脱掉亵衣,蹙眉道:“本王说了...”
“四十天了!”江云海冷硬的声音打断了他,“你的伤口还没完全结痂,你是嫌弃自己死得不够快是吧?”
江云海转身去拿了烈酒和金疮药,一边给谢靳言消毒上药,一边对晏青道:“你这些日子把王爷盯好了,每日都必须用烈酒清洗伤口,再上金疮药!”
见谢靳言一脸无所谓的模样,他眉头一皱,用竹镊子夹着的棉球使劲怼在谢靳言的伤口上。
谢靳言背上传来一阵尖锐的疼痛,眉头紧紧皱起,厉声呵斥:“江云海!”
江云海放轻动作,凉凉道:“王爷还知道疼呢?臣还以为您没知觉呢。”
谢靳言无语地揉了揉眉心,懒得与他计较。
这一趟去通州,他又不是去游玩。除了日夜兼程,还要盯着李舒骅的一举一动,抓他的同党,审问;回京路上又遭遇了无数次刺杀;回来之后他先回宫复命,出宫后发现沈卿棠不见了,他急得到处寻找;今日她好不容易上门,却成了那副模样,他哪还有心思理会自己身上的伤?
江云海给谢靳言处理完伤势,才拿出诊包为他诊脉。
半晌后,江云海皱着眉头收起诊包,“王爷,您和沈娘子还真是天生的一对。”
“七情内伤,伤至心脉。”他看着谢靳言,“实在不行,你们干脆放过对方得了。”
原本脸上毫无情绪的谢靳言,浑身气势猛地变得凛冽起来。他侧首冷冷地看着江云海,声音冰冷,“你想死?”
江云海咽了咽口水。他知道谢靳言这不是开玩笑。
若他再多说一句,这位向来丰神俊朗的王爷,说不定真会亲手掐死他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