翌日。
谢靳言起身穿戴好,出来便看到满脸是伤的卫昭跪在自己院中。
他脚步微顿,站在门口打量着跪在地上的卫昭,沉声问:“你去找萧世珩了?”
卫昭没想到主子竟然一下就猜到了。他歉疚地俯身磕头,声音沉闷:“是属下冲动了,请主子责罚。”
谢靳言眉梢微挑,抬步走到卫昭面前站定,垂眸看着他,声音平静:“可有旁人看见?”
卫昭摇头,实话实说:“属下是半夜潜入萧世子房中,把萧世子喊醒了才动的手。”顿了顿他又道,“萧世子也没有惊动其他人。”
“起来吧。”谢靳言声音里没有任何起伏,“脸上的伤没好之前就在府上养伤,不用出门了。”
说完抬步朝院外走去。
卫昭一下子跪直身子,回头看着自己主子的背影。
主子没有罚他!
也没有怪他!
晏青躬身跟在谢靳言身后往书房的方向而去,也有些疑惑主子为何不罚卫昭。一路上他都在思索,却还是没想通,便问了一句:“王爷,您就不训斥卫昭两句?”
谢靳言脚步未停,只是声音沉了一些:“你觉得他做错了?”
“奴才只是觉得卫昭冲动了一些。”晏青抬眸看了一眼自己主子的背影,又继续道,“若主子想对萧世子大打出手,您去找萧世子的那晚和昨天就已经动手了。”
“谁说我没动手?”谢靳言回眸看了晏青一眼,淡淡道,“从昨天开始我就后悔没有多揍他几拳。”
他说完转身踏入书房的院子。
从黑风山回来的路上,萧世珩在沈卿棠面前挑拨他们的关系、向沈卿棠献殷勤的时候,他就想揍他了。
只是后来,谢霁元的一举一动提醒了他,若他因为沈卿棠的原因对萧世珩大打出手,那给沈卿棠招惹来的只有杀身的祸端。
所以他不能在外人面前明目张胆地打萧世珩。
所以那天夜里,他即便是气急,也只是揍了他两拳,并未把事情闹大。
但是他不打,并不代表不想打。
卫昭昨天做了他想了很久却一直没做的事。
晏青听了谢靳言这话,摇头笑了。
谢靳言回眸睨了他一眼:“笑什么?”
“是奴才想岔了。”他脸上挂着笑,恭敬道,“咱们这些奴才的一举一动,怎么可能逃得过您的法眼呢?昨夜卫昭从您的房间离开,您定然就已经猜到了他要去哪儿。既然您没有阻止他,那就是默许了的。”
谢靳言眉梢挑了挑,没有说话。他走进书房,站在书架旁边停顿了片刻,才蹲下身子,把里面的箱子抱出来。
晏青瞧着自己主子的动作,脸上的笑容一僵,主子派人去宫中告了假,留在府上就是为了看这些旧物?
见他一直蹲在地上,晏青摇着头无声地叹了口气,转身离开了书房。
谢靳言看着箱子里面的旧物,双手逐渐收紧。本就还有些泛红的眼睛染上湿意。好一会儿之后,他端着箱子走到桌案旁,把箱子放上去,然后从里面拿出几件物件。
晏青端着膳食和汤药过来的时候,谢靳言已经把箱子放回柜子里了,但桌案上还摆着一些东西。
晏青把托盘放在圆桌上,抬头朝那些物件看去。看到桌上的东西,他想喊谢靳言用膳的话卡在了喉咙里。
谢靳言手中此时正把玩着一把长命锁。锁是银质的,做工粗糙,算不上什么值钱的物件,谢靳言此刻却将它捏在手中反复摩挲。
像是察觉到了晏青的目光,谢靳言将手指展开,目光落在那已经蒙尘的长命锁上,声音沙哑道:“这长命锁是我当年亲手做的,原本打算在孩子出生时送给孩子。”
谢靳言眸光深沉,眼底尽是懊悔:“她的父母从未在明面上反对我们来往,但想必也不愿让自己的宝贝女儿嫁给一个一无所有的书生。所以她才会带着自己的私房钱跑出来,说什么这是她爹娘给她的嫁妆,让她跟我好好生活。”
谢靳言说到这里,眼底带着深深的眷恋。他抬手擦了一下眼角的泪水,声音越发沙哑:“你们不知道她当时有多开朗、多善良,简直就像太阳。她的出现,照亮了我的全世界。”
晏青听着自家主子的话,鼻子忍不住发酸。但他没说话,他知道,自家主子现在需要抒发情绪。
“所以,为了抓住那道光,我假装不知道她说的谎话。”谢靳言说到这里声音猛地停住,喉结狠狠地滚动了一下,才继续道,“还卑劣地与她拜了天地,结为夫妻。”
晏青猛地捂住嘴,眼底露出震惊之色。难怪主子之前从未想过要沈娘子为妾,一直都把她当作王府的女主人。
原来,他们早已拜过堂。
谢靳言没有看晏青,他把长命锁捏在手中,声音已经沙哑得几乎听不清他的话:“可是我们成亲没多久,她就被父母找了回去。等我做好这把长命锁去找她时,她说她喝了堕胎药,要另嫁他人。这把锁,终究没能送出去。”
晏青眼眶一红,正想出声安慰,又听他道:“我当时想她定然有苦衷,后来又几次三番去找她,可我始终没能找到她。直到有一天,我找她归来,回家看到了躺在血泊中的父母。”
晏青喉咙一紧,声音发涩,“王爷...”
谢靳言没再说之后的事,而是将目光落在一旁那双小小的虎头鞋上。他眼皮微微一抬,嘴角牵起一抹浅浅的弧度:“这虎头鞋是我来京城后在一个小摊上看到的。卖鞋的是一位上了年纪的阿婆,她说那是她怀着祝福绣制的,小孩穿上能保佑孩子无病无灾。”
旁边还有拨浪鼓、蹴鞠球、香包以及平安符之类的物件。
晏青听得喉咙发涩,眼眶也开始发热。他抬手擦了一下湿润的眼角,低声道:“王爷,药凉了。您用些早膳,再把药喝了吧。”他端着药走到桌案前,“身子要紧。”
谢靳言拿着长命锁站起来,眼眶殷红:“我以为这把锁,我这辈子是没机会送出去了。”
可老天爷又和他开了这么大一个玩笑。
在他恨过她、嘲讽过她、又羞辱过她之后,才告诉他...她当初根本没有违背他们之间的誓约,而是一个人独自在他乡忍受着白眼,生下了他们的孩子。
想到自己之前还曾骂过自己的孩子是野种,谢靳言又觉得胸口涌起一股血腥味...
他捂着胸口,猛地吐出一口鲜血。
晏青见状急得连忙放下药碗,去倒水端给他:“王爷,您没事吧?”
谢靳言摆了摆手:“无碍。这口血吐出来,反而舒服多了。”
晏青都要急哭了,他端起放在桌案上的药递给谢靳言:“您先把药喝了。”害怕谢靳言不喝,他又道:“您总要保重好身子,以后才能好好补偿沈娘子和念儿小姐啊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