“三百公里冻土层,大型修路机械根本开不进去。”
“现在后勤物资、水泥钢筋全卡在山口。”
“全靠人背骡驮,运力差了十万八千里。”
季风双手握着方向盘,咬了咬牙。
“上头下了死命令,十一月底大雪封山前必须全线贯通。”
“要是这死线卡不住,李师长也兜不住您年底提拔的事……”
霍城坐在后座,没吭声。
年底提拔副师,是周克俭那帮人死盯着的肥肉。
一旦北山公路卡壳,政敌的刀子立马就会捅上来。
就在这时,吉普车右后轮压过一个深坑。
车身一晃。
“唔……”
怀里传来一声极轻的娇哼。
霍城低头。
林袅袅安安静静地趴在他胸前。
她整个人被那件宽大的军大衣裹成了一团。
只露出一截白皙的下巴。
车子颠簸扯到了她的后腰。
她蹙起眉头,往他温热的胸膛里钻了钻。
霍城放缓了呼吸。
粗糙的大掌探进大衣,避开她后腰的伤处,覆在她纤细的侧腰上。
他抬眼,扫向驾驶座。
“开稳点。”
季风头皮一紧,赶紧闭嘴,踩着刹车的脚放轻了力道。
吉普车驶入镇公社地界。
今天是公社每月一次的集中办证日。
公社大院门外排了两条街的长队。
从办事处大厅的台阶,一直蜿蜒到街尾那棵老树下。
大西北清晨的冷风夹着沙土刮过。
排队的人群大多穿着打补丁的旧棉袄,缩着脖子搓手跺脚。
“吱——”
吉普车稳稳停在大厅门外。
霍城推开车门。
他收拢双臂,将林袅袅身上的军大衣裹得严严实实,连根头发丝都没露出来。
长腿迈出车门。
高大魁梧的男人抱着一团军大衣,踩着军靴,无视长长的队伍,径直踏上公社办事处的台阶。
这举动,惹炸了排队的人群。
“哎、哎!这当兵的怎么插队啊!”
一个裹着羊皮袄的汉子扯着嗓门喊了起来。
“就是!仗着穿军装就搞特权欺负老百姓?这也太霸道了!”
“当官的就是不一样,眼睛长在头顶上!咱们天没亮就来挨冻,凭啥他直接进!”
人群涌动。
几个脾气爆的年轻小伙子撸起袖子,大步跨上台阶,就要伸手去拦霍城。
季风赶紧从驾驶座跳下来,一个箭步冲到台阶上,挡在霍城身前。
他从兜里摸出一张盖了红戳的纸条,高高举起。
“误会!大伙儿误会了!”
季风扯着嗓门大喊。
“我早上六点就来替我们团长排了号,这是三十八号的条子,刚好轮到!”
人群的火气被这张排号条压下去一半,但仍有人嘟嘟囔囔抱怨。
季风抓起车里没撒完的大白兔奶糖,迎着排在最前面的几个人走过去。
他笑得一脸讨喜,往那几个汉子手里一人塞了两颗。
“各位乡亲父老!”
“今天是我们霍团长大喜的日子!”
“新娘子受了重伤见不得风,这点大白兔奶糖大家伙儿甜甜嘴,沾沾喜气,多担待!”
排队的人群低头看清手里的东西。
眼睛瞪得溜圆。
大白兔奶糖!
供销社里打破头都买不到的金贵玩意儿。
几毛钱一斤还得要高级糖票,普通人家过年都见不着一颗。
刚才还骂骂咧咧的小伙子,赶紧把糖纸剥开,把奶糖塞进嘴里。
浓郁的奶香味在舌尖化开。
态度一百八十度大转弯,淳朴的道贺声此起彼伏。
“哎哟!这当兵的真疼媳妇!”
“快进去快进去!别让新娘子吹了西北风!”
“祝首长百年好合,早生贵子!”
霍城抱着林袅袅,在众人的簇拥下走进大厅。
他径直走到破旧的木质登记窗口。
粗大的两根手指夹着介绍信,重重拍在桌面上。
“办证。”
霍城声音粗硬,没有半分多余的废话。
窗口里的女干事正戴着袖套写材料,被这动静吓得一哆嗦。
钢笔在纸上划出一道黑印。
她抬起头,对上霍城满是压迫的黑眸。
视线下移,落在那个大衣团上。
女干事警惕心大作。
在这严抓作风问题的年代,大白天裹着个女人到处乱跑。
这要么是搞破鞋,要么就是拍花子。
“同志!你怀里这是什么人!”
女干事手直接拍在桌面上,拔高了嗓门。
“遮遮掩掩的,是不是你用强绑来的?把衣服掀开接受检查!”
大厅里的群众纷纷退后,几个男青年甚至抄起了墙角的拖把。
霍城眉头一皱,额角青筋突突地跳了起来。
他本就因为保卫科拿无证同居恐吓林袅袅的事,憋着一肚子邪火。
今天特意来走明路拿个名分,竟又被人当成流氓防着。
“这是我媳妇!”
霍城手指桌上的材料。
“看清楚师部的红星公章,少在这满嘴喷粪。”
“媳妇?”
女干事根本不信。
“公章也能造假!谁家好人带媳妇出来包成这样!”
女干事抓起桌上的红袖章就要往胳膊上套,准备喊后院的武装干事出来抓人。
就在这个关口。
那团被霍城护在胸前的大衣动了动。
两根细白如葱管的手指,从领口的缝隙里探出来。
布料被慢慢往下拉。
军大衣滑落至肩头。
乌黑发髻上的红绸花娇艳欲滴。
那张被友谊牌雪花膏滋润过的脸颊,白里透红,眼尾带着天生的媚意。
大红色的的确良裙领,衬得她露出的那截锁骨极白。
大厅里响起几声倒吸凉气的声音。
那是一张画报里都不敢这么画的脸。
林袅袅那双桃花眼,怯生生地环视了一圈四周。
随后,当着所有人的面。
她将那滚烫娇软的脸颊,紧紧贴在了霍城冷硬粗糙的侧颈上。
女干事咽了口唾沫,更加坚信自己的判断。
这如花似玉的姑娘,指不定是被这莽汉用什么下作手段要挟了!
女干事放柔了声音,趴在窗口上,极力安抚。
“姑娘!你别怕!这儿是公家的地方,你要是被这莽汉要挟了,你就眨眨眼!公社今天替你做主,保卫干事就在后头呢!”
周围的群众也纷纷投来同情且警惕的眼神。
大有只要这姑娘一哭,大家伙就上去抢人的架势。
林袅袅贴在霍城的脖颈上,敏锐地捕捉到男人的手臂收紧。
林袅袅不仅没顺着女干事的话求救,反而眼圈一红。
“这位姐姐,您真的误会了。”
林袅袅声音娇软发颤。
“我前两天遭了难,受了重伤,血流得差点连命都没了。”
她吸着通红的鼻子,眼底蓄满了水汽。
“我男人,他不嫌弃我身子骨差,是个拖累。”
“他为了给我治病凑药费,连家底都掏空了。这身红衣裳,是他跑遍了供销社给我凑的体面。”
“他拿衣服这么裹着我,是怕我吹风落下病根。”
说到这,林袅袅抬起眼眸,目光灼灼地盯着女干事。
“我男人才不是什么恶霸。”
“他是保家卫国,顶天立地的军人!”
大厅里没了杂音。
女干事脸上红一阵白一阵,臊得恨不得找个地缝钻进去。
“咳……那个……是我眼拙,误会了。”
女干事满脸通红,尴尬地抓起桌上的介绍信。
确认印章无误后,动作麻利。
翻开红本。
“砰!砰!”两声脆响。
两枚极其鲜艳的钢印,重重地砸在结婚证上。
“给……拿好,祝二位百年好合。”
女干事从窗口递出两个红本本。
霍城单手把红本抽过来,塞进贴近心口最深处的内兜里,拍了一下。
“走。”
霍城嗓音发紧,抱着怀里的小女人,转身大步迈出大厅。
刚走到车门边。
一只细白的手从大衣里探出来,揪住了他的衣领。
“当家的。”
声音从大衣底下传出来,闷闷的。
霍城脚步停顿,低头看她。
“先不回家。”
林袅袅仰起脸,桃花眼里满是狡黠的光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