霍城低下头。
大衣领口敞开一条缝。
林袅袅脸颊透着红晕。
乌黑发髻上的红绸花被风吹得乱颤。
刚领完证,两本盖了红戳的结婚证还热乎乎地揣在他贴近心口的内兜里。
霍城以为她腰疼难忍。
宽大的手指隔着大衣,虚虚护在她的侧腰处。
“不回家去哪?”
他声音发闷。
“腰又疼了?”
“我让季风开快点,直接回医院找周大夫换药。”
林袅袅轻轻摇头。
“当家的,带我去省城教育局。”
“我要报名高级文化考试。”
刚拉开吉普车后座车门准备迎接两人上车的季风,手一抖。
哐当。
厚重的车门险些砸在季风的鼻梁上。
他瞪圆了眼睛看着窝在团长怀里的女人。
“嫂子,去省城?”
季风嗓门拔高。
“这可使不得!”
“从咱们公社到省城,走那条破土路来回得大几百公里!”
“今天可是全省统考报名的最后一天,下午五点人家就下班封档了。”
“现在都快中午了,这会儿赶过去根本来不及!”
季风急得直跺脚,转头看向霍城。
“团长,北山公路那边还卡着脖子。”
“师长要是找您去师部开会,这节骨眼上跑省城……”
霍城没接北山任务的话茬。
周大夫早上的警告就在耳边。
伤口再崩开,神仙也救不回来。
这女人后腰上的死血块昨晚才强行揉散,今天连路都走不得。
几百公里的颠簸土路,能把她这半条命直接颠没。
“不行。”
霍城拒绝得干脆。
他不顾林袅袅手指的拉扯,弯下腰。
将她连人带大衣塞进铺满五层军用软被的后座。
“季风,上车,回医院。”
霍城反手就要关车门。
“我不回去!”
林袅袅突然伸手。
一把扣住车门边缘。
她将刚捂热的结婚证红本本贴在心口,声音发颤。
“当家的,孩子们必须要上学!”
“大宝怕被人骂泥腿子,怕跟不上城里娃丢你的脸,他连学校的门都不敢进!”
林袅袅吸了吸通红的鼻子。
眼泪啪嗒一声,砸在霍城按着车门的手背上。
滚烫的泪水,烫得男人动作一顿。
“我跟他立了军令状。”
林袅袅哽咽出声。
“只要我能考下那张城里人都拿不到的高级文化证明,他就得给我昂首挺胸走进子弟学校!”
“去考个第一名回来!”
霍城按着车门的手卸了力道。
林袅袅借机攥住他结实的手腕,将脸颊贴近他满是老茧的掌心。
“我是他们的娘了。”
“我不能让大宝觉着我在骗他。”
她仰起头。
“哪怕我大字不识几个,哪怕我去考个零蛋回来,我也得堂堂正正走到省城教育局去报这个名!”
“我得给大宝做个榜样,让他明白霍家的人,腰杆子是直的!”
“肚子里没墨水,就得被人踩在脚下!”
“当家的,你让我去吧。”
“为了大宝,我什么都不怕……”
霍城盯着眼前这张挂着泪的脸,胸膛剧烈起伏。
季风在一旁急得直拍大腿。
“团长!真不是我不愿跑!”
“现在已经十一点半了!”
“这破土路坑坑洼洼的,全是烂泥和碎石子。”
“就算把油门踩进油箱里,也不一定能在人家落锁前赶到啊!”
“嫂子这身子骨,真受不住!”
霍城宽大的手掌一把按住林袅袅单薄的后背。
将她连人带大衣,按进自己宽阔的怀里。
“上车!”
霍城声音低沉有力。
他直接抱着林袅袅跨进后座。
他没有把人放在座椅上。
长腿岔开,将林袅袅稳稳圈在自己大腿和胸膛之间。
他收拢双臂。
用自己的血肉之躯,给她垫成一个人肉软垫。
霍城抬起眼,盯着驾驶座上的季风。
“老季。”
“路子你熟,稳着点开。”
“拜托了。”
季风眼眶一热,狠狠一点头。
“团长你护好嫂子,坐稳了!”
季风狠踩离合,直接挂上最高档。
军用吉普车发出一声咆哮。
轮胎在土路上疯狂打滑,卷起漫天黄沙,冲上了通往省城的国道。
大西北的土路常年被拉煤的重卡碾压,路面布满半米深的炮弹坑和尖锐的碎石。
砰!
车轮碾过一个深坑。
车身剧烈抛起。
霍城双臂发力。
颠簸的冲击力全数砸在他的后背和肌肉上。
他咬紧牙关,闷哼一声。
怀里的林袅袅没受半点震荡。
霍城把所有的颠簸都用自己的骨头扛了下来。
林袅袅窝在他怀里。
被这宽阔温暖的胸膛包裹着,隔绝了外面的寒风与颠簸。
加上身体本就虚弱,眼皮越来越沉。
她整个人软绵绵地贴着他,呼吸平稳,竟睡了过去。
霍城低头。
粗糙的指腹隔着大衣,顺着她的脊背。
吉普车在路上疯狂超车。
路边的牛车、拖拉机纷纷避让。
整整三个小时。
霍城维持着这个人肉避震的姿势,纹丝不动。
汗水湿透了洗得发白的军装内搭。
下午四点五十五分。
省城的轮廓终于出现在地平线上。
“团长!进城了!”
季风双眼熬得通红,嗓子干哑地喊道。
吉普车在省城的青石板街道上横冲直撞。
四点五十七分。
前方路口转角,省城教育局那栋灰白色的三层建筑映入眼帘。
“到了!”
季风猛打方向盘,一脚将刹车踩到底。
吱——!
伴随着刺耳的轮胎摩擦声,吉普车稳稳停在教育局大门外。
霍城一把推开车门,抱着林袅袅冲下车。
军靴踏上青石板时。
哐当——
教育局保卫科的大铁门,正由一名穿着制服的干事从内侧合拢。
粗大的铁链穿过了门环。
一把黄铜大锁正准备扣下。
季风指着门卫室墙上的大挂钟,冲上台阶。
“同志!等一下!”
“现在才四点五十七分,还没到五点!”
保卫干事眼皮都没抬,手里动作不停。
咔嗒!
黄铜大锁重重扣死。
干事隔着铁门栅栏,指着自己手腕上的上海牌手表。
“我的表到了五点,那就是五点了!”
“下班了,明天再来!”
季风去抓铁门。
“明天就截止了!我们大老远赶过来的,就差这三分钟,您通融通融!”
教育局办公楼里走出一个穿着的确良衬衫、胳肢窝夹着黑皮包的中年男人。
那男人走到铁门边。
隔着栅栏给干事递了根大前门香烟。
又塞过去一个牛皮纸信封。
“老李,辛苦了啊。”
“我侄女那个内部名额,就拜托你直接塞进档案袋了。”
干事捏了捏信封的厚度,咧嘴笑开。
“王科长您放心!特事特办嘛,这都是小事!”
干事熟练地掏出钥匙。
把刚锁上的大门打开了一条缝。
恭恭敬敬地把王科长放了出去。
王科长迈出大门,差点撞上抱着林袅袅的霍城。
他皱起眉头,用手在鼻子前扇了扇。
“哪来的土腥味。”
“老李啊,教育局这种高级知识分子待的地方,别什么人都放过来堵门,看着碍眼。”
王科长夹着皮包,头也不回地走了。
季风彻底火了,指着王科长的背影怒吼。
“你不是说下班封档了吗!他怎么能走后门交表!”
“我们正规报名凭什么不行!”
季风一把掏出自己的军官证,连同霍城开出的师部介绍信,隔着栅栏递过去。
“睁大眼睛看清楚!”
“我们是野战军区来的!有正规介绍信!”
干事隔着铁门扫了一眼,连手都没伸。
“野战部队的证明管不到地方教育局,再说已经五点了,明天赶早吧。”
他把钥匙往腰带上一挂。
“这是省城教育局,不是你们部队的山沟沟。”
“大老粗考什么高级文化?那名额是给城里干部子弟留的。”
霍城抱着怀里还在熟睡的林袅袅。
大步跨上台阶。
高大魁梧的身躯压向铁栅栏。
干事被这股煞气逼得退了半步,手摸向腰间的木警棍。
“看什么看!”
他强撑着胆气呵斥。
“乡下泥腿子也想沾城里人的光?”
“再敢往前迈一步,信不信我打电话把你们当盲流抓起来!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