霍城手里攥着一截焦黑变形的金铃脚链,指腹用力压在断口上。
寒风卷过,当归和黄芪的苦涩气味中,飘来一缕幽冷入骨的甜香。
这股刻进他骨血里的味道,错不了!
霍城大步迈上台阶,粗暴地撞开挡路的病患,红着双眼直冲进药堂。
“娇……”
暗哑发颤的音节刚滚出喉咙,就卡在舌尖。
他伸出满是燎泡的手,去抓那件雪白的狐裘披风。
“啪!”
宽厚的手掌横插进来,稳稳扣住霍城的手腕。
顾明修高大的身躯插进两人之间,将秦慕晚护在背后。
“霍师长穿着这身军装来我顾氏药堂动手,是军区的规矩,还是你个人的私怨?”
顾明修嗓音冷厉。
霍城根本不看他,他越过顾明修的肩膀,贪婪地盯着秦慕晚的脸。
长相变了。
眼前这张脸精致冷艳,眉眼间透着长居高位的清贵和疏离。
完全没有林袅袅眼眶泛红、软声叫哥哥时的委屈模样。
可那股香味仍在疯狂撕扯霍城的神经。
“你身上的味道……”霍城声音嘶哑。
秦慕晚神色平静,迎上他发红的双眼。
“霍师长是说这款冷杉香水?”她语气散漫。
“这是我自己调配的料子。味道有些冲,霍师长如果不习惯,我可以让人开窗散味。”
“你自己配的?”霍城往前逼近半步。
“那你现在就拿出来给我看看。我看着你配,配完我马上走。”
秦慕晚站在原地,面不改色。
顾明修适时抬起手,虚揽住秦慕晚的肩膀。
“秦东家配的香,是我顾家药堂不对外售卖的独家秘药。”
顾明修寸步不让。
“霍师长上下嘴皮一碰就要看,凭什么?”
霍城死盯秦慕晚,额头青筋暴起。
“不卖?”他喉结滚动,嗓音发狠。
“这香有多贵?开个价。倾家荡产我也买。”
“顾氏药堂的东家差你那点津贴?”顾明修冷声回击。
“顾家名下十七条外贸线、二十家洋行。霍师长那点家当,怕是连买这香的配方都不够。”
霍城高大的身躯摇摇欲坠。
他将那截沾着血和草木灰的焦黑金铃从兜里拽了出来,手腕颤抖,金铃发出沉闷的磕碰声。
他举到秦慕晚眼前。
“那你认不认识这个。”
他盯着她的眼睛,只要她眨一下眼。
哪怕今天要在王府井跟顾家掏枪,他也要把人带走。
秦慕晚垂眸,视线落在那截发黑的金链子上。
目光顺着链子向上,她看清了他满是水泡的手掌。
烧伤的痕迹顺着手腕往上爬,皮肉翻卷着,边缘渗着黄水。
【手怎么烧成这样?】
【我死遁骗你,是不想拖你下水,你为什么不肯好好活着,非要这么作践自己……】
心声顺着同心血牵的脉络,汹涌地撞进顾明修的脑海。
顾明修呼吸一沉。
他大步上前,高大的身形挡住霍城的视线,一把包住秦慕晚藏在狐裘里发抖的手。
秦慕晚借着顾明修宽厚后背的遮挡,闭上眼。
她咬住舌尖,咽下眼底翻滚的湿热。
再睁开眼时,眸中只剩高高在上的嫌弃与冷漠。
“霍师长拿着这种成色的残次品,来问我认不认识?”
她眉心微蹙。
“我这里的极品雪莲膏,一盒抵得上这条链子十条。”
“霍师长如果是来砸场子的,出门左转有保卫科,您请便。”
顾明修猛然加重力道,一把甩开霍城的手腕。
“霍师长,当街纠缠我顾氏的东家。”
他掸了掸袖口。
“你真当四九城是你军区的靶场,由得你拔枪撒野?”
霍城脚下踉跄了半步。
眼前的女人嫌弃他的东西,嫌弃他的靠近。
她户籍底子清清白白。
从内到外,她都是一个完美无瑕的陌生人。
霍城连自己是在发疯,还是真的认出了她,都有些分不清了。
他的娇娇,是真的被大火烧成了一捧灰。
极度的恐慌和悔恨,彻底冲毁了他的理智。
气血逆流而上。
“噗——”
一大口滚烫的鲜血喷在药堂青砖上,染红了地面的残雪。
秦慕晚在狐裘下的手指猛然攥紧。
霍城死咬着后槽牙,将喉头剩下的血沫硬生生咽回肚子里。
他看着那一身冷艳高贵的女人,身形踉跄着后退。
他转身,踏入风雪。
“季风,去查……”风卷走了他碎裂的声音。
“把那个死在断崖的女人……把她的骨灰,给我重新验……”
“掘地三尺,把顾家和这位秦小姐的底细,全给我翻出来!”
大门外,吉普车绝尘而去。
药堂里静得能听见风刮过窗棂的呜咽。
就在车影彻底消失的那一秒,秦慕晚笔挺的脊背塌了下来。
她腿根发软,朝前栽去。
顾明修一把将她接住。
“他伤得太重。”秦慕晚手指抓着他的衣襟,手指发抖。
她抬起头,眼眶通红。
“明修,可我不能认。”
顾明修用力按住她的肩膀。
“我明白。”他嗓音极低。
秦慕晚转头,看向远处的孟广志。
孟广志站在柜台后,眼睛比兔子还红,粗糙的袖子在脸上胡乱抹了两把水光。
霍城是他一起出生入死过命的好兄弟,如今被折磨成这副惨状,他看着也剜心剜肝的疼。
“二哥。”
秦慕晚从狐裘的暗兜里摸出一个没有标签的白瓷药瓶。
她将药瓶递过去,指尖带着轻颤。
“二哥,你换身不起眼的衣服,去军区总院探病。”
秦慕晚咽下喉头的哽咽。
“就说是以前……我在家里备下的旧药,能护心脉。”
她稳住呼吸。
“他脾气轴,醒来肯定不吃药。你交给季风,让他混在蜂蜜水里,盯着他喝下去。他的伤拖不得。”
孟广志用力点头,将药瓶贴身塞进怀里。
他一句话没说,顺着药堂的后门跑进了漫天大雪里。
秦慕晚盯着地砖上那滩刺目的鲜血,摇摇欲坠。
顾明修拉过狐裘披风,将她裹得严严实实。
“走吧,车在后门备好了,去南区。慈幼局的孩子们还在等你。”
黑色红旗轿车平稳地驶向城南,车厢内,暖气充足。
秦慕晚陷在柔软的白狐皮垫子里,浑身脱力。
窗外,大雪纷飞。
秦慕晚垂着睫毛。
【他吐血那一刻,我真怕他起不来。】
【可开弓没有回头箭,只有把毒瘤全连根拔起,大家才能好好过日子。】
【我绝不能在这时候把他拖进这口油锅里。】
心声顺着血牵传进顾明修脑海,他眼眶微涩。
“睡会儿,到了我叫你。”他的声音低沉,透着哄劝。
秦慕晚闭上眼。
……
城南落叶胡同,南区慈幼局。
三天前,秦慕晚砸重金盘下了这座三进的荒废四合院,雇人日夜赶工铺设地暖、盘火炕。
短短三天。
京城南区那些睡在桥洞下、靠捡煤渣续命的流浪孩童,全被顾家的车接了进来。
后罩房的厨房里,热气腾腾。
秦慕晚脱下了狐裘大衣,换上利落的藏青色棉布袄,腰间系着围裙。
两截白藕般的手臂高高举起,掀开比人还高的竹蒸笼。
白色的水蒸气呼啦一下升腾而起,麦香混合着猪肉大葱味,溢满整个厨房。
“熟啦!包子出锅啦!”
三十九个穿着崭新厚棉袄的孩子围在灶台边,咽口水的声音此起彼伏。
“排好队,一个个来。”
秦慕晚拿着木夹子,把热乎喧软的肉包子分到每个孩子洗得干干净净的手里。
一个小丫头捧着包子,大口咬下去,满嘴流油。
她仰起那张满是冻疮的小脸,亮晶晶地看着秦慕晚。
“姐姐,你做的包子真好吃。等我长大了,我也给你蒸包子吃。”
秦慕晚低头,轻轻揉了揉她微黄的头发。
她走到队伍末尾,蹲在一个瘦得跟豆芽菜似的小女孩面前。
小女孩梳着枯黄的羊角辫,不敢抬头,只盯着地上的青砖。
秦慕晚伸手握住小女孩冻得通红生疮的双手,包在手心里慢慢搓热。
随后挑了两个最大的肉包子,严实地塞进她的手心里。
“多吃点。吃饱了肚子,身上就不冷了。”秦慕晚温声哄着。
小女孩眼圈红了,眼泪啪嗒掉在白胖的包子皮上。
她往前凑了凑,小脸贴在秦慕晚的手心上。
“姐姐……这包子真好吃,比我娘以前蒸的还好吃。”
秦慕晚抚摸着她的羊角辫,喉头微酸。
【没人撑伞的孩子,只能自己活成一把伞。】
【我如今有了活路,以后,我给她们撑伞。】
厨房门外,顾明修肩头落满积雪,眼底涌出泪意。
厨房的木门被推开。
他脱下沾雪的大衣,只穿着单薄的白衬衫,修长的手指干脆利落地将袖口卷到手肘上方。
他大步走到灶台前,单手托起那口发沉的大蒸笼,稳稳地码在案板上。
“你怎么进来了?”
秦慕晚急忙扯了扯围裙的边角。
“这里面全是油烟味,脏。”
顾明修转过身,目光落在她被汗水沾湿的碎发上,又停在她鼻尖蹭着的那抹白面上。
“不脏。”他声音微哑。
孩子们捧着热乎的包子,欢呼着跑去后罩房的暖炕上吃了。
厨房里,只剩下灶膛内木柴劈啪作响的声音。
顾明修往前迈了一步,温热的指腹轻轻擦去她鼻尖上的面粉。
长臂一伸,将她虚揽进怀里,宽大的手掌轻拍着她的后背。
“明修?”秦慕晚愣住。
她两只手悬在半空,沾着白面的手指不知该往哪放。
“别推开我。”
顾明修闭着眼,滚烫的呼吸打在她的脖颈上。
“你有家。”
秦慕晚身子一僵。
“顾家就是你永远的家。我顾明修,就是你的家人。”
“天塌下来我顶着。”
“我绝不让你再饿一顿肚子,绝不让你再淋一滴雨。”
“晚晚,别硬撑着。”
他的声音在发抖,搂在她腰间的手臂也在微微发抖。
秦慕晚的鼻尖忽然酸了,眼眶里蓄了许久的热意,滚落下来。
【有大哥罩着,真踏实。谢谢你,明修!】
心声传进男人的脑海,顾明修低低地笑了一声。
他把苦涩咽下,手掌又拍了拍她的背。
秦慕晚放松下来,沾着面粉的双手轻轻抱住了他精瘦的腰。
白色的面粉在他平整的衬衫后背上,印下两个清晰的小手掌印。
……
城南另一端,齐家四合院。
杜三爷连滚带爬越过高门槛,双膝一软,重重磕在青砖地上。
“齐老……全没了。”
他哆嗦着举起那张按了红手印的“一折收购”合同。
“我们拿命借来的高利贷,全给那姓秦的丫头做了嫁衣!”
“她只给了一成的价,让您留着买副好棺材。”
齐老盯着合同,一口老血喷在茶几上。
“贱人——”
话音未落,四合院厚重的大门被人撞开,门板狠狠砸在积雪上,震起一蓬白雾。
城南放九出十三归高利贷的疤哥,带着十几个打手踏进院子。
“齐老!钱庄砸了,药被坑了。”
疤哥一口浓痰吐在雪地里。
“老子的本金加利息,今天不交出来,拿你的老命填!”
几个打手如狼似虎地扑上去,大耳光劈头盖脸地扇在齐老的脸上,清脆的巴掌声响彻庭院。
杜三爷吓得缩在红漆柱子后疯狂发抖。
打手们一拥而入冲进正堂。
名贵的古董瓷器被搬走,值钱的金银玉器全被洗劫一空。
齐老被拖到院子的雪地里,被几双皮靴疯狂踩踏。
他咳出大口的混浊鲜血,连一句求饶都喊不出。
飞檐的阴影处,数名顾家暗卫蛰伏。
他们冷眼俯视着下方这出狗咬狗的闹剧,手中的刀刃未动分毫。
主子交代过,这种折辱人的埋汰活,先让别人干。
半小时后,疤哥啐了一口,掂了掂抢来的两个包裹。
“算你个老不死的还有些私房钱。今天算利息,明天老子再来要本金!”
他一挥手,带着打手们扬长而去。
齐老趴在血水与脏雪混合的泥泞中,胸膛只剩下微弱的起伏。
他努力仰起头,想要呼吸一口空气。
两名顾家暗卫从飞檐掠下,黑色的皮靴落在他面前。
齐老还没反应过来,刀锋干脆利落地划过齐老的咽喉。
血线飙射而出,染红白雪,暗卫闪身消失。
正堂内侧的博古架后,暗门机括悄然开启。
齐老的私生子齐渊站在阴影里,冷眼目睹外面的屠杀。
他不仅没救人,眼底反而透出疯狂的兴奋。
老东西死了,长生网终于轮到他做主了。
他抱着一个沉甸甸的黑布包,那是齐家最后的三十二根大黄鱼。
“少爷,顾家杀疯了,我们的资金全断了。”死士头目满身是血地退入地道。
齐渊踩着带血的青石阶转身往下走,地道里的冷风吹得他衣角飞舞。
“没钱了,那就做一本万利的买卖。”
他摸出两份伪造的档案袋。
“秦慕晚以为借顾明修的刀杀了我爹,就能高枕无忧了?”
齐渊眼底闪过残忍。
“既然他们把我逼上绝路,那就拉着他们一起死!”
他拍了拍其中一个档案袋。
“这袋子里,是咱们当初在断崖截杀林袅袅的内部人员名单还有账单。”
“雇主的名字,我已经找人改成顾明修。”
“给霍城送过去。”
死士头目猛然抬起头。
齐渊颠着手里带血的大黄鱼,低笑出声。
“霍城那个疯子要是知晓,那场逼死他媳妇的断崖车祸,是顾家大少爷为了抢地盘一手策划的。”
“他会带着人,直接踏平顾家的大门!”
齐渊将另一个档案袋递给死士。
“这份,是伪造的霍城欲清剿顾家的申请书,透给顾明修。顾家为了自保,必定先下手为强。”
“秦慕晚那个贱人,不是仗着顾家狐假虎威吗?”
“让这两家火拼,我看她夹在中间拿什么活命!”
齐渊疯狂低笑。
“我要他们,全给我去死!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