宋明月确实在等待,同时心中暗自揣摩。
移走祠堂,固然合乎礼法,能够安抚一部分对沈家权势过盛的忌惮,但也可能让今日祠堂显圣所带来的震慑打折扣。
可不移走,将臣子家祠置于朝堂正殿堪称僭越,必会引来无数非议。
这时权柄之上的较量,只能清燕自己做出选择。
沈清燕看向祠堂那些密密麻麻的牌位,那都是为了这个王朝慷慨赴死的沈家儿郎。
他们在战场上未曾退,她今日也不会退。
“不必挪动。”
简洁干脆,没有任何解释。
工部尚书准备好的话都卡在了喉咙里。
其余的官员也纷纷抬起头,脸上写满了惊愕。
就让沈家的祠堂,永远放在这殿里?
沈清燕的目光缓缓扫过众人惊疑不定的脸,“挪去哪里?挪回沈家旧宅?”
她微微摇了摇头,“沈家旧宅只剩断壁残垣。”
“这江山,这座殿,”沈清燕抱着孩子,指向殿外阴沉的天空,“是谁打下来的?是谁用血肉之躯,一代又一代,铸就了今日的安稳?”
她的目光扫过殿中每一张面孔:“是这祠堂里每一个牌位所代表的名字。他们用命用血换来了你们今日能站在这里,谈论什么祖宗规制。”
她的声音铿锵:“没有沈家儿郎的尸骨铺路,何来这大殿的巍峨?”
许多官员冷汗涔涔而下,将头埋得更低,不敢与沈清燕对视。
“李氏的血脉,坐在龙椅上。沈家的忠魂,为何不能立在这大殿之中?”
“他们在这里很好。让战死的英灵亲眼看着,他们用性命守护的江山,日后会走向何方。
也让本宫,让陛下永远记得,我们身上承载着怎样的重担。”
“这祠堂,”沈清燕的声音回荡在寂静的大殿中,“就放在这里。与陛下的龙椅一起。”
“这就是本宫的意思。”
“这也是沈家应得的。”
所有人都被沈清燕这番话镇住了。
他们想过太后可能会迫于压力,最终同意移走。
但他们万万没想到,沈清燕会如此霸道地将沈家祠堂永远留在这里。
工部尚书面如土色,恨不得抽自己几个嘴巴,为何要多这句嘴。
这下好了,马屁拍到了铁板上。
太后这意思,不仅是祠堂不挪,恐怕日后这殿修缮,还得把这座祠堂当成祖宗一样供着修。
其他官员更是噤若寒蝉。
规矩是死的,人是活的,江山是打出来的。
沈家之功足以撼动任何所谓的祖制。
更何况,如今这朝堂说是李家的,可谁又敢说,不是沈家在背后撑着。
太后是沈家女,摄政王那个是沈家家主,护国公高铁明显也与沈家同气连枝。
而那些本就心向沈家的官员,则是心头激荡。
太后此言霸气。
沈家当得起!就该如此!
沈惊澜胸中亦是热血沸腾,眼眶微微发热。
沈清燕终于站起来了,以这样一种无比强势的姿态。
宋明月眼中也闪过一丝赞赏。
清燕这个决定高明至极。
在皇权与臣权之间,她将沈家与这江山彻底绑定。
这不仅是给沈家一个交代,更是给天下人一个交代。
从此,沈家不再仅仅是功臣,更是这江山社稷的魂魄所系。
“臣等……谨遵太后懿旨!”
满殿的文武百官,齐刷刷地伏下身去。
沈清燕抱着李琮,静静地看着伏了一地的臣子。
沈家的列祖列宗你们看到了吗?
从今往后,你们的魂就留在这座大殿里,亲眼看着你们用血浇灌的土地开出太平的花。
“沈卿,高卿。”她开口,声音恢复了太后的威仪。
“臣在。”沈惊澜与高铁上前一步。
“逆党虽除,然百废待兴。朝堂秩序,京城防务,民生安抚,边疆震慑,千头万绪。”
沈清燕的目光扫过两人,“就劳烦二位,会同各部,即刻着手处置。当务之急,稳定人心,恢复秩序。”
“臣,领旨!”两人肃然应道。
“至于这殿,”沈清燕的目光再次落在祠堂上,“工部。”
工部尚书连忙跪好,颤声道:“臣……臣在。”
“即日起,着手修缮。一应规制如旧。唯有一点,沈氏宗祠乃天意所钟,一砖一瓦皆需小心保护,不得有丝毫损毁。”
工部尚书连连磕头:“臣遵旨,臣一定亲自督造,小心谨慎,绝不敢有损祠堂分毫。定让沈家忠魂,永镇朝堂。”
“嗯。”沈清燕淡淡应了一声,转而看向依旧跪伏的百官,“众卿平身吧。今日之事到此为止。各自回衙各司其职。明日照常朝会。”
“臣等谢太后,谢陛下!万岁,万岁,万万岁!”
山呼之声再起,百官们依次起身,鱼贯退出这让他们终身难忘的大殿。
每个人在经过那座祠堂时,都忍不住躬身行礼。
百官如退潮般离去,压抑的交谈声渐渐消失在殿外。
最后一道殿门被守在外面的禁军缓缓合上。
偌大的殿堂,骤然间安静下来。
沈清燕抱着熟睡的李琮,站在龙椅之前并未坐下。
她的背影在巨大的龙椅阴影映衬下,显得格外单薄,甚至有些伶仃。
沈惊澜、高铁、静静地立在稍远处。
宋明月没有走。
她看着沈清燕的背影,心中涌动着复杂的情绪。
方才大殿之上,沈清燕的坚毅,让她看到了一个足以执掌朝纲的太后。
可此刻,当人群散去喧嚣落定,只剩下这满殿孤寂时。
那个抱着孩子的身影,又让她仿佛看到了一年前,那个眼中闪烁着善意的少女。
那时,沈清燕的愿望,是做个悬壶济世的好大夫。
如今,她却成了这庞大帝国最尊贵也最孤独的女人。
抱着一个注定要背负沉重使命的幼子,面对着那象征最高权力的椅子。
造化弄人。
宋明月轻轻叹了口气,抬步缓缓走了过去。
她的脚步声在空旷的大殿中发出回响。
沈清燕似乎听到了脚步声,身体微微一僵。
她微微侧了侧脸,声音带着疲惫:“嫂子,你还没走。”
“嗯。”宋明月走到她身边,与她并肩而立。
“有些话,想单独跟你说说。”
沈清燕转过身来,面对着宋明月。
“一别许久,”宋明月看着她,目光在她脸上细细描摹。
仿佛要找回当年那个少女的影子,最终化作一声轻叹,“你都做母亲了。”
她的视线落在李琮身上。
孩子似乎感觉到了什么,在睡梦中不安地动了动。
沈清燕立刻下意识地轻轻拍抚。
宋明月的心,像是被什么东西轻轻刺了一下,有些愧疚。
“当初是我疏忽了。若我能早些察觉,或许……”
她的话没有说完,她不知道怎么说下去才算不残忍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