她的嘴角勾起带着回忆的笑容,但很快那笑容便消散了,化为一丝苦涩。
“后来,你出手帮了我们一次又一次。你护着我,护着明月,护着沈家那些老弱。”
“那时候,我就在想,这个人的心怎么就这么好呢?”
她的声音带上了哽咽,没有泪落下,只是继续说下去。
“再后来我进了宫,成了太后。我以为我和你,这辈子大概就只能是君臣了。”
“可我没想到,你竟然天天都上朝,天天在我眼前晃悠。”
“你知道我每次看到你那一头白发,心里有多疼吗?”
她的声音有些颤抖。“可我从来没想过,你会走在我前面。”
她停顿了很久,才继续说道。
“刚才,我对那些御医说,要是救不活你,就让他们全都陪葬。”
“我知道,这很昏君。可我当时,真的就是这么想的。”
“我甚至想,要是你真的走了,我就把这江山,交给大哥和明月,然后随你去了算了。”
她苦笑了一下:“你说,我是不是很没出息?”
她低下头,看着高铁的脸,伸出手轻轻抚过他的眉眼,他的鼻梁,他的嘴唇。
“命运弄人啊。”
“当时她们让我留在定安,但我追着你来到京城。
我以为,只要能看到你就足够了。”
“可我被沈清辞算计,怀了李元的孩子。我们之间隔着的东西,越来越多了。”
“可我还是不甘心。”
“我好不容易才走到今天。这天下马上就要安定了,我们也可以有机会好好说说话。”
“为什么……为什么偏偏是这个时候?”
她的泪水在眼眶里打转。
“我不求别的。我只想余生,都能有你陪着。每天上朝的时候,能看到你站在下面,知道你还在。”
“就这么简单的要求,为什么就不能如愿?”
她终于再也忍不住,将脸埋在高铁的手心里,无声地啜泣起来。
她没有看到,在她低头哭泣的那一刻,高铁一直紧闭的眼睫,颤动了一下。
其实,高铁早就醒了。
在沈清燕开始讲述那些往事的时候,他就已经恢复了意识。
但他没有立刻睁开眼睛,也没有出声。
因为他不想醒。
他贪恋这一刻的宁静,贪恋她离他这么近。
他从未与她如此亲近过。
从前,她是闺阁女子,他不敢僭越。
后来君臣之隔,他更不能越雷池一步。
只有此刻,在她以为他昏迷不醒的时候,她才卸下了所有的伪装,将那颗深藏在冰冷面具下的心,毫无保留地摊开在他面前。
他听着她那句“我只想余生,都能有你陪着”。
他的心像是被一只温柔的手,轻轻揉捏着,又酸又胀却又有一种隐秘的甜蜜。
他想多听一会儿。
想让她再多说一会儿。
想让她再多握一会儿他的手。
所以他没有醒。
不知过了多久,沈清燕终于停止了哭泣。
她缓缓抬起头,用帕子拭去脸上的泪痕,又恢复了那副端庄的太后仪态。
“我想做一回昏君。”
然后她站起身,走到殿门口,对着外面那群跪着的御医冷冷开口:
“哀家,再给你们最后一次机会。”
“现在重新给护国公诊脉。若是能找出救治之法,重重有赏。若是依旧束手无策,”
她的目光扫过那些御医:“那就休怪哀家,不讲情面了。”
御医们吓得魂飞魄散,慌忙涌进内殿围到高铁床前。
为首的院判,颤抖着伸出手,搭上高铁的脉搏,闭上眼睛凝神细听。
然后,他的表情从绝望,变成了惊讶。
“启……启禀太后!”院判猛地睁开眼睛,“护国公……护国公的脉象……有、有力了。
比方才强劲了许多,虽然依旧虚弱,但已无性命之忧。
这……这简直是天佑护国公啊。”
其他御医也纷纷上前诊脉,随即一个个纷纷点头附和:
“确实!脉象好转了!”
“有救了!护国公有救了!”
沈清燕静静地听着,脸上浮现出一丝冷笑。
“有力了?好转了?”
她缓缓走到床边,居高临下地看着那些御医,
“方才还信誓旦旦地说药石无灵、准备后事,如今不过隔了一会儿,便又说有救了?
你们当哀家是三岁小孩,可以随意糊弄吗?”
她认定了这些御医是为了活命,才故意说高铁的病情好转了。
“哀家再说一遍,”她的声音,冷得像淬了冰,“若是你们为了苟且偷生,胆敢欺瞒朕。”
就在沈清燕即将下达最后的判决时。
床上,忽然传来一声轻轻的咳嗽。
“咳咳……”
沈清燕猛地转过身,难以置信地看向床上。
只见高铁缓缓地睁开了眼睛。
他的目光似乎还有些茫然。
他转动着眼珠,缓缓扫过殿内那些穿着官服的御医,扫过那些雕梁画栋的宫廷陈设。
最后,落在了站在床边的沈清燕身上。
他的目光,在沈清燕脸上停留了片刻,然后,他仿佛想起了什么,脸上露出灿烂的笑容,开口问道,
“沈家姑娘?这是哪儿啊?我们……不是在流放路上吗?”
御医们面面相觑,脸上都露出了震惊的神色。
护国公……这是……失忆了?
沈清燕也愣住了。
她看着高铁脸上仿佛真的什么都不记得的表情,一时间,竟不知道该做什么反应。
“护国公?”一名御医小心翼翼地开口,“您……您不记得了?您是大周的护国公,这里是慈宁宫。”
高铁闻言,皱了皱眉,脸上露出一种努力回忆却什么都想不起来的痛苦表情:
“什么护国公?我是……我是沈家姑娘的护卫啊,我们不是在去北境的路上吗?怎么到这里来了?”
他挣扎着想要坐起来,却因为身体虚弱,又无力地倒了回去。
他只能躺在床上,用一种无助的目光,看着沈清燕:
“沈家姑娘,这到底是怎么回事?他们……他们是谁?”
沈清燕看着他这副模样,心中百感交集。
她不知道高铁是真的失忆了,还是在演戏。
但无论如何他醒了,而且看起来精神还不错。
她压下心头的万千思绪,对那些御医挥了挥手:“你们先退下吧。护国公刚醒需要静养。”
“可是太后……”一名御医还想说什么,却被沈清燕一个冰冷的眼神给瞪了回去,连忙闭嘴,带着其他人,躬身退出了内殿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