日子忙忙碌碌，像流水一样从指缝间淌过，转眼间便到了春杏临盆的日子。
春杏发作的那天傍晚，天边烧着一大片火红的晚霞，将整座尚书府的屋檐都染上了一层温暖的颜色。
产婆是提前半个月就请好在府中住下的，经验丰富，手脚利落。
热水一盆盆地端进去，血水一盆盆地端出来，春杏的喊声从最初的压抑到后来的撕心裂肺，听得等在院外的沈惊晨脸色发白，来回踱步，将地砖都快磨出印子来了。
宋明月得到消息后，几乎是飞奔着赶到的。
她二话不说，取了一壶灵泉水，快步走进产房。
产婆原本还想拦她，说产房污秽，外人不宜进入，但宋明月一个眼神过去，产婆便识趣地闭上了嘴。
春杏躺在产床上，满头大汗，头发湿漉漉地贴在脸颊上，脸色苍白如纸，嘴唇咬得发紫。
看到宋明月进来，她的眼睛亮了一下，像是溺水的人看到了一根浮木，声音虚弱而沙哑：“小姐……”
宋明月在床边坐下，握住她冰凉的手，将那壶灵泉水递到她唇边，轻声道：“来，喝几口。能帮你补充体力，不会伤到孩子的。”
春杏没有犹豫，就着壶嘴喝了几口。
那清冽甘甜的液体入肚。她原本已经快要耗尽的体力，竟然真的恢复了一些，连呼吸都变得平稳了几分。
“再用把力，孩子就快出来了。”宋明月握紧她的手，“春杏，你可以的。”
春杏看着她，看着她眼中那抹笃定的光芒，仿佛回到了多年前，她还是个小丫头时，宋明月也是这样握着她的手，告诉她不要怕，一切都会好起来的。
她深吸一口气，咬紧牙关，用尽全身最后一丝力气，发出了一声呐喊。
一声嘹亮的啼哭，划破了傍晚的天空。
“生了生了！是个大胖小子！”
产婆喜笑颜开，将那个皱巴巴的的小生命包裹在襁褓中，抱到春杏面前，“恭喜夫人，是个健康的男孩，哭声可响亮了！”
春杏看着那个小小的、还在哇哇大哭的小东西，眼眶瞬间湿润了。
她伸出手，指尖轻轻触碰了一下他那小小的脸蛋，那柔软的触感让她心中涌起一股神圣的情感。
她小心翼翼地将他抱在怀中，感受着他的呼吸，只觉得之前所有的痛苦和煎熬，在这一刻都值了。
宋明月看着春杏满心欢喜的模样，嘴角浮起欣慰的笑意。
消息很快传到了后院。李氏几乎是跑着过来的，身后跟着几个丫鬟婆子，浩浩荡荡，那阵仗仿佛是要去参加什么盛大庆典。
她一把推开产房的门，径直走到床边，目光直勾勾地落在春杏怀中的婴儿身上，脸上绽开了一朵花：“哎呦喂！我的乖孙子！让奶奶抱抱！快让奶奶抱抱！”
她不由分说地从春杏怀中接过孩子，动作虽然不算粗鲁，但也绝对谈不上温柔。
春杏刚生产完，身体虚弱，手臂无力，根本来不及反应，孩子便已经被李氏抱走了。
她张了张嘴，想说什么，但看到李氏那副兴高采烈的模样，又咽了回去。
李氏抱着孩子，左看右看，爱不释手，嘴里不停地念叨着：“瞧瞧这鼻子，这眼睛，多像我们家惊晨小时候！这额头，这下巴，简直就是惊晨一个模子里刻出来的！哎呦喂，我的乖孙子，奶奶的心肝宝贝……”
她抱着孩子，在房间里来回踱步，一会儿逗逗孩子的下巴，一会儿轻轻拍着他的后背，完全沉浸在做祖母的喜悦中。
然而，从她进门到抱着孩子爱不释手，她的目光始终没有落在春杏身上。
没有问一句春杏身体如何，没有说一句“辛苦你了”，甚至连一个关切的眼神都没有。
仿佛春杏只是一个完成任务的工具，任务完成了，工具就不再重要了。
春杏的娘站在产房门口，将这一幕看得清清楚楚。
她的脸色变了变，嘴唇动了动，想要说什么，却被身旁的春杏爹一把拉住了胳膊。
春杏爹朝她使了个眼色，压低声音道：“别冲动。杏儿刚生产完，这个时候闹起来不好看。有什么事，等杏儿身子好些了再说。”
春杏娘咬着嘴唇，将那口已经冲到嗓子眼的气硬生生咽了回去。
她看了一眼躺在床上脸色苍白的女儿，又看了一眼抱着孙子眉开眼笑的李氏，指甲掐进了掌心里，留下几道深深的白印。
就在这时，春杏的声音从产房内传了出来，“娘，把孩子抱过来我看看。”
春杏娘一听这话，仿佛得了圣旨一般，几步走上前，从李氏怀中几乎是抢一般的，接过了孩子。
李氏还没反应过来，怀中的襁褓便已经易了主，她愣了一下，随即脸色沉了下来，刚要发作，春杏娘已经抱着孩子快步走进了内室，留下李氏一个人站在外间，脸色一阵青一阵白。
李氏深吸一口气，转身走出产房，看到站在院中正焦急等待的沈惊晨，脸色更加难看了。
她走到沈惊晨面前，声音带着怒气：“惊晨，你看看你的好媳妇！我好心好意去看她和孩子，她倒好，连让我多抱一会儿孙子都不肯！她娘更是没规矩，从我怀里直接把孩子抢走了！这还有没有把我这个婆婆放在眼里？”
沈惊晨闻言，脸上露出一丝为难的神色。
他看了看产房的方向，又看了看母亲那张怒气冲冲的脸，犹豫了片刻，低声道：“娘，春杏她……刚生产完，身体虚弱，心情可能不太好。您不要和她一般见识。等她身子好些了，我再让她给您赔不是。”
李氏冷哼一声，正要再说些什么，春杏爹从一旁走了过来。
他听到了沈惊晨那句话，脚步微微一顿，脸上的表情变了变，但很快又恢复了常态。
他看了一眼产房的方向，又看了一眼沈惊晨，嘴唇动了动，最终还是没有说什么，只是垂下眼帘，默默地走到了院子另一头，蹲下身，假装在整理花草。
沈惊澜站在院门口，将这一幕尽收眼底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