宋明月将长枪靠在门边,在沈清燕对面坐下,端起那杯冰凉的果饮,一饮而尽。
那清凉将她胸中那团熊熊燃烧的火焰稍稍浇熄了一些。
她放下杯子,用袖口擦了擦嘴角,长长地呼出一口气,然后点了点头:“劈了。”
沈清燕看着她那副豪迈的模样,忍不住笑了出来,又替她倒了一杯果饮,推到她面前,语气带着一种轻松的调侃:
“劈得好。”
宋明月被她这句话逗得差点呛到,放下杯子,看着沈清燕那张带着笑意的脸,心中的火气又消了几分。
她当然知道沈清燕是故意说笑来缓和气氛的,沈清燕是真心站在她这边的。
沈清燕笑够了,放下手中的琉璃杯,站起身来,朝宋明月招了招手:“来,我带你看样东西。”
宋明月跟着她起身,穿过一道珠帘,走进旁边的偏殿。
偏殿的桌子上,整整齐齐地摆满了各种小衣裳、小鞋袜、小帽子、小被子,花花绿绿,琳琅满目。
那些小衣裳有绸缎的,有棉布的,有绣花的,有素面的,大大小小,从新生儿到周岁的大小,应有尽有。
旁边还放着一只精巧的小木马,打磨得光滑无比,四条腿稳稳地站在地上,仿佛随时等待着一个孩子骑上去。
沈清燕拿起一件小肚兜,上面用金线绣着一只憨态可掬的小老虎,在宋明月面前抖了抖,笑道:“好看吧?我让人准备了很久了。本来打算等春杏出了月子,再送过去的。既然她现在已经住到你们府上了,那正好,你今天就带回去吧。”
宋明月接过那件小肚兜,指尖轻轻抚过那细密的针脚,心中涌起一股暖意。
她知道,沈清燕身为太后,每日要处理堆积如山的政务,能抽出时间来亲自为一个还未出生的孩子准备这些衣物,绝不是一句“有心”就能概括的。
“清燕,谢谢你。”
沈清燕摆了摆手,将那件小肚兜叠好,放回桌上,语气带着一种漫不经心的随意:“谢什么谢,那也是我的侄子。我当姑姑的,给侄子准备几件衣裳,不是应该的吗?”
她转过身,走回软榻边坐下,重新端起那杯果饮,喝了一口,然后看着宋明月,目光中带着探寻:“好了,东西也看了,火气也应该消了一些了。说吧,你今天这么大动干戈地闹了一场,到底想要什么?”
宋明月目光坚定地看着沈清燕,一字一句地说道:“我要改律法。”
沈清燕端着杯子的手微微一顿,但表情没有太大的变化,只是挑了挑眉:“改哪一条?”
“改‘妻妾’这一条。”宋明月的声音清晰而坚定,“我要改成大周境内,实行一夫一妻制。凡已婚男子,不得再以任何名义纳妾。若有违反者,流放三千里。若有官员以权谋私、强纳民女为妾者,罪加一等,革职查办。”
她说完了。
殿内陷入了一阵短暂的沉默。
然后,沈清燕笑了。
她不是嘲讽的笑,而是一种带着惊讶的笑。
她靠在软榻的靠背上,看着宋明月,语气带着一种半是认真半是玩笑的感叹:
“我当你今天闹出这么大的动静,提着枪劈了尚书府的牌匾,一路从尚书府杀到我宫里来,是要捅破天呢。结果你就想改个一夫一妻?”
宋明月被她这副反应弄得有些懵,眨了眨眼睛,一时没反应过来:“什么叫‘就’想改个一夫一妻?这个很难的好不好?你知不知道京城上上下下多少官员家里三妻四妾?你知不知道这个律法要是真的推行下去,会引起多大的反弹?你……”
她的话还没说完,便被沈清燕打断了。
沈清燕坐直了身体,双手撑在膝盖上,“我还以为,你至少要提一个‘一妻多夫’呢。”
宋明月的话戛然而止。
她张着嘴,看着沈清燕那张带着促狭笑意的脸,大脑仿佛在这一刻停止了运转。
她掏了掏耳朵,又掏了掏耳朵,确认自己没有听错,然后发出一声难以置信的声音:“……什么?”
“一妻多夫。”沈清燕重复了一遍,“你想想啊,既然你觉得男子可以三妻四妾不公平,那反过来,女子也可以多娶几个丈夫,不就公平了吗?你既然要改,不如一步到位,改个彻底的。反正都是捅娄子,捅一个小娄子和捅一个大娄子,有什么区别?”
宋明月看着沈清燕那张带着促狭笑意的脸,一时分不清她到底是在开玩笑还是认真的。
她愣了好一会儿,才找回自己的声音,带着一种哭笑不得的无奈:“你……你这是在逗我吧?”
沈清燕看着她那副罕见的傻眼模样,终于忍不住,哈哈大笑起来。
她笑得前仰后合,眼泪都快出来了,扶着矮几,好半天才缓过气来。
她擦了擦眼角的泪花,看着宋明月,语气带着一种狡黠的得意:“我当然是认真的。你想想,明日早朝,你若直接提出一夫一妻,那些家里养着七八房的大臣们,必定会群起而攻之,他们会搬出祖宗家法、古制礼仪、阴阳调和、子嗣绵延等各种理由来反驳你,你一个人一张嘴,说得过他们几十张嘴吗?”
宋明月沉默了。
她不得不承认,沈清燕说得有道理。
沈清燕见她听进去了,便继续道:“但如果你先提出一妻多夫呢?那帮老头子一听,必定吓得胡子都翘起来。那还得了?那不是乱了纲常、翻了天吗?然后你再退一步,说那一夫一妻也行。他们一听,一夫一妻比起一妻多夫来,好像也没那么难以接受了。两相比较,他们说不定就捏着鼻子认了。”
宋明月听完,整个人都愣住了。
她看着沈清燕那张带着从容笑意的脸,发出一声由衷的感叹:“你这……这是漫天要价,落地还钱啊?”
沈清燕端起琉璃杯,喝了一口果饮,微微一笑,那笑容中带着一种历经朝堂风雨洗礼后的从容和老练:
“跟那帮老头子打交道打了这么久,总得学会一点谈判的技巧。你直接要他们割肉,他们肯定不干。但你若先说要他们的命,再退一步说只要他们割肉,他们便会觉得割肉也不是不能接受,甚至还会对你感恩戴德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