胖头一双眼睛瞪得溜圆,盯着榻上那人的脸。
就在他刚要喊出声——一只苍白的手猛地探过来,精准地捂住了他的嘴。
那只手瘦骨节突出,青筋毕露,上面还缠着渗血的纱布。但力量大得不像是一个刚昏迷了三天的人该有的,五指像铁钳一样箍在胖头的嘴上,让他一个字都发不出来。
燕凌飞的眼睛,不知什么时候,睁开了。
那双眼睛黯淡、眼底布满了血丝,像是从很深很深的水底浮上来,直直地盯着胖头,嘴唇微微动了动,没有发出声音——他用口型说了两个字。
别喊。
胖头愣在原地,嘴巴被捂着,脑子像被人按了暂停键。燕凌飞松开手,动作很慢,像是连抬一下手指都费了很大的力气。他的目光从胖头脸上移开,扫了一眼趴在床边睡着的姜晚——
她睡得很沉,睫毛微微颤着,呼吸轻而均匀,脸颊上还有没干透的泪痕。
燕凌飞的目光落在那些泪痕上,停了很久。眼睛里情绪翻涌,像是深水底下的暗流,表面平静无波,底下已经翻江倒海。。
“她来了叫我,”他的声音哑得像砂纸磨过铁皮,轻得几乎听不见。
胖头的嘴巴终于合上了,但眼睛还是瞪得大大的。他张了张嘴,想说“二公子您这是干什么,老大她有多担心您您知不知道”——
但看着燕凌飞那双眼睛,他一个字都没说出来。
胖头闭上了嘴,退回到角落里,默默地坐下了。
燕凌飞慢慢闭上眼睛。
脚步声从门外传来。
门被推开。
姜晚的脚步声在门口停了一下,像是在犹豫什么,然后继续往里走,在榻边停下来。椅子被轻轻拉开,发出一声细微的响动。她坐下了。
燕凌飞能感觉到她的目光落在自己脸上。那道目光很轻,像一片羽毛,但落在皮肤上的时候,有一种温热的、微妙的触感。
他从来没有被这样看过。他这一辈子,被人用各种眼光看过。
畏惧的、厌恶的、鄙夷的、算计的。从
来没有一个人,用这样的目光看他。
“燕凌飞。”
“你到底什么时候醒?”
“你知不知道我多担心你?”
他的心脏跳了一下,像被人狠狠捶了一拳。
姜晚叹了口气。在这间安静的偏殿里,每个细微的声响都被放大了无数倍。
那声叹息里有深深的疲惫。
“大公子他,”
姜晚的声音又响起来,带着一点闷闷的鼻音,“他今天找我了。你知道他说什么吗?他说要纳我入宫。”
燕凌飞当然知道。
“吓死我了,”
“我当时脑子一片空白,都不知道自己想了些什么。”
“我才不要当什么妃子,”姜晚轻声笑了声。
“后宫三千,跟一群女人抢一个男人,天天斗来斗去的——我不干。我说我只想做掌事姑姑,他同意了。”
燕凌飞的心跳漏了一拍。
他同意了?
大哥……没有勉强她。
大哥放她走了。
燕凌飞说不清自己此刻是什么感觉——
高兴吗?有一点。
但他知道大哥是什么样的人。
大哥从不说那些话,从不做那些出格的事,他把所有的感情都压在心底。
大哥的放手,不是因为不喜欢,是因为太喜欢了,所以舍不得让她为难。
燕凌飞闭着眼睛,忽然觉得喉头发紧。
他想起小时候,大哥带着他练剑,他摔倒了,大哥不扶他,只站在旁边说“起来”。
那时候他觉得大哥冷血,后来他才知道,大哥不是不在乎——
他一直都是这样。
什么都不说,什么都藏在心里。
他把燕家的责任扛在肩上,唯独不把自己当回事。
现在,他把姜晚也放下了。
燕凌飞不敢睁开眼。他怕自己一睁开眼,那些不争气的情绪就会露出来。
“你是不是有病?”姜晚的声音又响起来,咬牙切齿地说。
“一个人去闯王宫,你不要命了?你以为你是绝世高手就能刀枪不入了?你知不知道你差点就死了?医官说再晚一天就救不回来了——”
她的声音忽然哽了一下,像是有什么东西堵在喉咙里。
“你快点醒吧。”
她的声音小了下去,“你要是再不醒,我就不等你了。”
然后,她没有再说话。
偏殿里安静了下来。燕凌飞听见她的呼吸声渐渐变得均匀而绵长——她睡着了。趴在床边,枕着自己的手臂,脸朝着他的方向。他能感觉到她呼出的气息,温热的,一下一下地拂在他垂在床沿的手背上。
他等了很久。
等到她的呼吸彻底沉下去,等到殿外巡逻的脚步声远了一轮。
那个没心没肺的胖头,居然也靠着柱子睡着了。
然后,燕凌飞慢慢地睁开了眼睛。
偏殿里没有点灯。
月光从窗纸外面透进来,在地上铺了一层薄薄的、青白色的光。
他借着那点微光,偏过头,看见了姜晚的脸。
她瘦了。
比上次见到她的时候瘦了一大圈,颧骨微微突出,下巴尖尖的,眼窝底下是一片青黑色的阴影。
她的眉头微微皱着,像是在梦里也不得安宁。
几缕碎发从耳畔垂下来,落在她脸颊上,随着她的呼吸轻轻地起伏。
他的手缠着纱布,瘦的骨节突出。慢慢地从被褥下面伸出来,在触到她的头发之前,停了一下。
悬在她发顶上方,不知道该不该落下。
指腹轻轻触上她的发顶。
再从她的发顶慢慢滑到她的耳侧,抚过那一缕垂落的碎发,极轻极慢地,把它别到了她的耳后。
他的手指在抖。
这一辈子,杀过人,流过血,面对什么都不曾退缩过。但此刻,他的指尖颤抖着,因为他在碰一个他觉得自己不配碰的人。
他低头看着她的睡颜,看了很久很久。
他的嘴唇动了动。
没有发出声音。
但他一个字一个字地,用口型说了一遍。
对。不。起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