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二天一早,姜晚是被胳膊上那股又麻又刺的感觉弄醒的。
她皱了皱眉,迷迷糊糊地动了动手指,那股麻劲儿顺着指尖一路窜到肩膀,酸得她倒吸了一口凉气。
她抬起头,意识还浮在将醒未醒的混沌里。视线是模糊的,像隔着一层被水汽蒙住的玻璃,只能看见一个大致的轮廓——
一个人影,靠坐在床头,逆着窗纸外透进来的晨光,模模糊糊的,像一幅还没干透的水墨画。
她眨了眨眼。
那个人影没有消失。
姜晚的大脑还泡在浆糊里,没反应过来。她以为是自己的错觉,以为是做梦,以为是她守了太多天、太累了、太想看到他醒了,所以在半梦半醒之间给自己编了一个幻觉。
她甚至在心里骂了自己一句——
姜晚你醒醒,别做梦了。
燕凌飞靠在床头,身上披着一件外袍,那张苍白的脸上挂着一个笑。
他的嘴唇动了动。
“醒了?”
姜晚的眼眶一下子就红了。
她不知道自己为什么想哭。她明明应该高兴的,但她的眼泪就是不受控制地涌上来,啪嗒啪嗒地往下掉。
她想起这三天她是怎么过的——
换药,喂药,骂他,骂着骂着自己哭了,哭着哭着又骂。她想起他高烧不退的那些夜晚,她趴在床边听着他急促的呼吸,听着他含混的呓语,听着他在昏迷中无意识地说一些她听不清的话。
每天醒来都先探一下他的额头,他的体温降下来她都松了一口气,他的体温又烧上去她都把心提到了嗓子眼。
姜晚一巴掌拍在他肩膀上。
燕凌飞“嘶”了一声,脸上的笑倒是没散,只是往旁边歪了歪头,像是在躲第二下。
姜晚没给他躲的机会,又是一巴掌。
她眼泪哗哗地往下掉:“你是不是有病!你是不是有病!你知不知道你差点死了!你知不知道我守了你几天!你知不知道我有多担心你!”
燕凌飞没有躲,也没有挡。他就那么靠在床头,笑着承受她那几下不轻不重的捶打,等她打够了、骂够了、哭够了,他才伸手握住她的手腕,拇指在她腕间轻轻按了一下。
“我这不是没死吗?”燕凌飞嘴角挂着止不住的笑意。
姜晚抽回手,背过身去,拿袖子胡乱擦了一把脸:“你别以为这事儿就这么算了。等你好了,我再跟你算账。”
燕凌飞笑着不语。
目光从她的背影上移开,落在角落——
胖头正蹲在那里,脸上的表情复杂得像一盘被打翻了的调料碟。
燕凌飞看了他一眼,胖头也看了他一眼,两个人的目光在空中撞了一下。
胖头无声地说:您早就醒了,装什么装。
燕凌飞面不改色地收回目光。
养了几日伤,燕凌飞能下地了。
他恢复得比医官预想的快得多。第三天就能自己坐起来,第五天就能扶着墙走几步,到了第七天,他已经能在偏殿里来回走上两趟了,虽然走完之后脸色白得像纸,额头上全是虚汗,但他说“没事”的时候,语气笃定得让人不好意思反驳。
姜晚不放心,每天跟在他身后。他去院子里晒太阳,她就搬个凳子坐在廊下,一边择菜一边盯着他;他扶着墙练走路,她就跟在后头,手伸在半空中,随时准备接住他。
燕凌飞走了几步,回头看见她那副如临大敌的样子,觉得好笑。
“你这样盯着我,我紧张。”他说。
“你紧张什么?”姜晚瞪他。
“你一瞪我我就紧张。”他的语气无辜得像被老师冤枉了的小朋友。
姜晚转身走了。
燕凌飞看着她的背影,嘴角弯了弯,继续扶着墙往前挪。胖头从廊柱后面探出头来,看看姜晚走远的方向,又看看燕凌飞:“二公子,您这伤还没好利索呢,就别嘴欠了行不行?”
燕凌飞走了两步,忽然停下来,抬头看天。
天很蓝,蓝得像水洗过一样,几朵白云慢悠悠地飘着。他看了好一会儿,忽然说了一句没头没尾的话:“今天傍晚,天气应该不错。”
胖头愣了一下:“啊?”
燕凌飞没解释,转过身扶着墙,一步一步地往回走。
那天傍晚,燕凌飞换了一身干净的衣裳,从偏殿里走出来的时候,姜晚正在院子里收晒好的被褥。
她抱着一床叠得方方正正的被子,踮着脚尖往柜子顶上搁。燕凌飞靠在门框上看了一会儿,然后走过去,伸手帮她把被子推进去。
姜晚转过身,看见他穿了一身墨色的长袍,头发用一根素簪束起来,比前些天精神了不少,但那张脸还是瘦得厉害,衣裳挂在身上空空荡荡的,风一吹就贴住了身形。
“你穿成这样要去哪儿?”姜晚上下打量了他一眼,语气里带着警惕。
燕凌飞看着她,嘴角挂着一个神秘兮兮的笑。那笑容不大,但眼睛里有一种亮亮的东西,像小孩子藏了一个秘密,忍了很久终于要告诉你了。
“我带你去个地方。”他说。
姜晚愣了一下:“什么地方?”
“你跟我来就知道了。”
姜晚犹豫了一下,看了看天边的晚霞,又看了看他那张苍白的脸。“你这个身体,能去哪儿?”
燕凌飞:“再在床上躺着,我就要发霉了。你就当陪我散散步。”
姜晚盯着他看了几秒,叹了口气:“行吧。不过你要是走不动了别硬撑,我可不背你。”
燕凌飞直起身:“放心,走不动了也不让你背。”
姜晚白了他一眼,跟在他身后出了院子。
燕凌飞带着她穿过一重又一重宫门,走过长长的廊道,绕过花园、假山、池塘,越走越偏。姜晚跟在后头,满肚子疑惑,问他去哪儿他也不说,只是走在前面,看不出来是个重伤初愈的人。
最后,他带她爬上了宫中最高的楼顶。
楼梯是木质的,又窄又陡,燕凌飞走在前面,偶尔回头看一眼姜晚,确认她还跟在后头。
姜晚爬楼梯爬得气喘吁吁,心里骂了他八百遍——这到底是要去哪儿?还让不让人活了?但当她从楼梯口钻出来,站上楼顶的那一刻,所有的骂声都咽了回去。
眼前豁然开朗。
整座皇城尽收眼底,层层叠叠的殿顶在夕阳下泛着金红色的光,像一片被点燃了的琉璃海。
远处的街巷、民居、城楼,一层一层地铺展开去,一直延伸到天边。天边烧着一大片晚霞,从橘红到深紫,一层层地晕染开来,把半边天都染成了暖色。
风很大,吹得两个人的衣袍猎猎作响。
她拨开脸上的碎发,站在楼顶边上,看着眼前的一切,好半天没说出话来。
燕凌飞衣袍在风中翻飞,整个人被夕阳镀上了一层薄薄的金色。他的侧脸在暮光里显得格外清晰,眉骨的弧度、鼻梁的高度、下颌的线条。
那张脸上没有平时的玩世不恭、嬉皮笑脸,像是终于把背了很久的包袱放下来了,还不确定下一步该往哪里走。
但至少,此时此刻,他不用再走了。
“姜晚。”他忽然开口。
姜晚转过头看他。
燕凌飞看着远处的地平线,声音被风吹得有些散,像一片落叶在风中打着旋儿,落下来的时候几乎要散掉。
“我这个人,不是什么好人。脾气差,嘴巴毒,做事不计后果。”
“你知道的。”
姜晚缓缓地眨了眨眼,看着他。
“你当初拧我胳膊的时候,”他的嘴角微微弯了一下,像是在回忆什么很好笑的事情,“我就想,这姑娘手劲儿真大。以后吵架估计打不过她。”
姜晚张了张嘴想反驳,又闭上了。好吧,她跟他打闹的时候确实没怎么留力气。
“后来你骂我,”他顿了顿,声音轻了几分,“我又想,这姑娘胆子真大。敢这么跟燕家二公子说话的人,你是头一个。”
他的目光从地平线上收回来,落在远处某一片被夕阳染红的屋顶上,像是在看那片屋顶,又像是什么都没在看。“再后来,你每一天的陪伴。”
他停了一下。
风从他们之间穿过去,姜晚的心跳忽然快了起来。
“燕临渊死的那一夜,你将我护在身后。”
“我想,”他的声音低下去,低到像是只在说给自己听,“这辈子,可能就她了。”
姜晚听着风把他的声音吹得断断续续,但每一个字都清清楚楚地落进了她耳朵里。
燕凌飞转过头来。
他看着她,夕阳的光落在他脸上,那双眼睛里没有笑意,只有一种她从未见过坦坦荡荡的、毫无保留的——认真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