灰鲨号在镇远号周围划出一道轻佻的弧线。船上的红毛番士兵挤在船舷边,像一群围观马戏的看客。他们吹着口哨,发出哄笑,用蹩脚的大宣官话,肆无忌惮地叫嚣。
“喂!黑棺材里的死人!停下你们的破烂!”
“船上连个帆都没有,你们是用脚在水里划吗?哈哈哈!”
“快停下!让我们看看你们船上藏了什么宝贝!”
这些声音混着海风,清晰地传到镇远号的甲板上。每一个词都像是一根刺,扎在钱理的神经上。他能清楚地看到那些人脸上的嘲弄,看到他们手里晃动的火枪。他的腿肚子开始转筋,牙齿上下打架,发出咯咯的轻响。
孙总匠头和刘师傅的脸色比船帆还白,两个人挤在一起,像是能从对方身上汲取一点可怜的暖意。
“完了……完了……他们有枪……”孙总匠头嘴唇哆嗦着,喃喃自语。
刘师傅一言不发,只是死死盯着那些红毛番,粗壮的手臂上青筋暴起,像盘结的树根。
林涛对那些叫骂声充耳不闻。他甚至没往灰鲨号那边多看一眼。他的目光落在快要站不稳的钱理身上。
“钱大人。”林涛开口了。
“啊?在!属下在!”钱理一个激灵,差点跳起来。
“你看,客人这么热情,我们总得有个回应。”林涛指了指船舷,“你去跟他们聊聊。”
“我?”钱理的眼珠子都快瞪出来了,声音瞬间拔高,又尖又细,“提督大人!我……我只是个文官!我……我不会跟他们说话啊!”
“不难。”林涛拍了拍他的后背,那力道让钱理差点跪下去,“你就过去,告诉他们,我们是迷路的商人,船坏了,想进港口休整一下。”
钱理的脸皱成了一团苦瓜。“就……就这么说?”
“嗯。”林涛点点头,继续交代,“态度要好一点,姿态要低一点。对了,告诉他们,我们愿意献上一份‘薄礼’,感谢他们的指引。”
他看着钱理那张快哭出来的脸,补充道:“记住,你越是害怕,越是哆嗦,就越好。拿出你马上就要被砍头的样子来。”
钱理张了张嘴,一个字也说不出来。这是什么见鬼的要求?让自己去装孙子?
他求助似的看向老周。老周像一尊铁像,站在林涛身后,纹丝不动,仿佛根本没听到这番对话。
“去吧。”林涛又拍了拍他,“演好了,回来给你加肉。”
钱理欲哭无泪。他现在只想保住小命,哪还想着吃肉。可林涛的命令他不敢不听。他只能一步一挪,哆哆嗦嗦地蹭到船舷边上。
他深吸一口气,扶着冰冷的铁栏杆,感觉自己的手心全是冷汗。
“喂——!”
灰鲨号上的笑声更大。
“看啊,终于出来一个喘气的了!”
“这娘们唧唧的样子,是你们的船长吗?”
钱理双腿发软,几乎要瘫下去。他想起林涛的话,强行挺直了一点腰杆,用尽全身力气,扯着嗓子喊道:“各……各位军爷!请……请听我一言!”
他的声音因为紧张而变了调,又尖又细,传到对面,又引来一阵哄堂大笑。
钱理的脸涨成了猪肝色。他闭上眼,豁出去了。
“军爷们行行好!我等……我等乃是大宣商人,不幸遭遇风浪,与商队失散,船只也……也坏了,这才误入此地!”
他一边说,一边学着戏文里的样子,冲着灰鲨号的方向连连作揖。
“我等绝无恶意!只求能进港口,补充些淡水食物,修补船只!我等愿……愿意献上白银五百两,作为谢礼!求军爷们高抬贵手!”
钱理喊完这一长串话,感觉自己已经虚脱了。他扶着栏杆,大口大口地喘着粗气,心跳得像要从胸膛里蹦出来。
灰鲨号上,那嚣张的笑声和口哨声停了。
船长埃里克举着黄铜喇叭,饶有兴致地打量着这个吓破了胆的“商人”,又扫了一眼镇远号那光秃秃的甲板。没有火炮,没有弩机,甚至连个像样的水手都看不到。
他的独眼里,贪婪的光芒越来越盛。这哪里是迷路的商船,这分明是一头自己送上门来的肥羊!而且是一头又肥又蠢的铁皮肥羊!
“哈哈哈哈!”埃里克爆发出响亮的笑声,他放下喇叭,对身边的手下喊道,“你们听到了吗?五百两!他想用五百两就打发我们!”
手下们也跟着发出肆无忌惮的嘲笑。
“船长,我看这船里装的,不止五百两!”
“把他吊起来,一根手指头换五百两!”
埃里克享受着手下们的吹捧。他重新举起喇叭,脸上的笑容变得狰狞。
“喂!对面的胆小鬼!”他的声音传了过来,带着一种居高临下的傲慢。
“五百两?你是在侮辱卡拉港的勇士吗?”
钱理的心沉到了谷底。
只听埃里克继续吼道:“你的‘薄礼’,我们看不上!”
“现在,我给你一个活命的机会!”
“立刻!马上!降下你们的旗帜!船上所有人都到甲板上跪下!把你们的船,还有船上所有的货物,全部交出来!”
“不然的话……”埃里克顿了顿,声音变得阴冷,“我就把你们这艘丑陋的铁棺材,连同你们所有人,一起轰进海里喂鱼!”
“轰进海里喂鱼……”
最后几个字像重锤一样,狠狠砸在钱理的脑袋上。他脑子里嗡的一声,一片空白。
他只觉得眼前一黑,双腿再也支撑不住身体,整个人软了下去,扑通一声摔倒在甲板上。
“提督……提督大人……”
钱理连滚带爬,手脚并用地朝着林涛的方向爬去,官帽歪了,官服也蹭了一身灰,狼狈不堪。
他爬到林涛脚边,一把抱住他的小腿,声音里带上了哭腔:“他……他们……他们要开炮了!他们要我们投降!不然就把我们都杀了!”
林涛低头看着他这副惨样,脸上没有什么表情。他弯下腰,伸手把钱理从地上拉了起来,还顺手帮他拍了拍身上的灰尘。
“辛苦了,钱大人。”他的语气很平静,“演得不错。”
“不……不是演的啊!是真的!”钱理快要急疯了,“提督!快想办法啊!再不走就来不及了!”
林涛没有回答他,只是转过身,看向身后一直默然不语的老周。
老周的面甲下,一双眼睛亮得吓人,像狼。
林涛的嘴角轻轻动了一下,声音不大,刚好能让旁边的几个人听见。
“老周。”
“你看。”
“是他先动的手。”
他停顿了一下,目光越过钱理的肩膀,落在那艘耀武扬威的灰鲨号上。
“我方承诺,不首先使用武力。”
“除非……”
“忍不住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