林涛的话音刚落,钱理的脑子还没转过弯来。
忍不住?
什么叫忍不住?
灰鲨号上,船长埃里克已经失去了所有耐心。
他等了半天,对面的黑船除了派出来一个哆哆嗦嗦的怂包,就再没半点动静。
那艘船就像一个沉默的铁棺材,死气沉沉。
埃里克的独眼里燃起一团怒火。
“一群蠢货!”他朝着对讲的黄铜喇叭怒吼,“还在等什么?真以为我们是来跟你们聊天的吗?”
他把喇叭狠狠砸在甲板上,对身边的炮手一挥手。
“给他们点颜色看看!”
“用炮弹叫醒他们!”
他身边的红毛番士兵们发出一阵兴奋的嚎叫,纷纷举起了手里的火枪,对准了镇远号。
船头那门小巧的回旋炮,炮口被迅速调转。
炮手狞笑着,点燃了引线。
“轰!”
一声闷响,炮口喷出一股浓密的白烟。
一颗黑色的实心弹拖着尖啸,划破空气,狠狠砸向镇远号前方的海面。
“噗通!”
炮弹入水,激起一道冲天水柱,浪花甚至溅到了镇远号的船头甲板上。
“啊——!”
钱理发出一声不似人声的尖叫,整个人像是被抽掉了骨头,再次瘫软在地。
他两眼发直,死死盯着那道刚刚落下的水柱,嘴巴一张一合,却发不出任何声音。
完了。
真的开炮了。
他旁边的孙总匠头和刘师傅,也是浑身一抖,两个人下意识地死死抱住身边一根粗大的缆绳柱,仿佛那是唯一的救命稻草。
孙总匠头闭上了眼睛,满脸都是绝望。
刘师傅则瞪大了双眼,眼眶通红,死死盯着那艘耀武扬威的灰鲨号,牙齿咬得咯咯作响。
甲板上,那股懒洋洋的,仿佛出海郊游的气氛,瞬间被撕得粉碎。
取而代之的,是死亡降临前的寂静。
就在这一片死寂中,林涛动了。
他脸上的那种玩味,那种仿佛一切尽在掌握的笑容,消失了。
他的脸,变得像船身的铁甲一样,冰冷,没有任何表情。
他甚至没有去看那道水柱,也没有去看那艘正在准备第二轮炮击的灰鲨号。
他只是缓缓弯下腰,捡起了脚边一个连接着船舱的黄铜通话器。
那动作不快,却带着一种让人心悸的沉稳。
钱理绝望的目光,下意识地追随着他的动作。
都这个时候了,提督大人还在摆弄这个奇怪的喇叭?
“老周。”
林涛把通话器凑到嘴边,声音很轻,却清晰地传入了冰冷的铜管。
“在。”
通话器里传来老周沉稳的回应,没有一丝波动。
林涛抬起眼皮,目光终于落在了远处那艘小小的灰鲨号上。
“开火。”
他的声音依旧很轻,很平淡,像是在吩咐一件微不足道的小事。
钱理愣住了。
开火?
用什么开火?我们船上连一门能响的炮都没有啊!
林涛似乎看穿了他的想法,又或许他根本不在意任何人怎么想。
他对着通话器,补充了后半句话。
“我不想再看到它。”
通话器那头沉默了一瞬,随即传来老周斩钉截铁的回答。
“是!”
几乎就在“是”字落下的瞬间,镇远号那平滑如镜的黑色船舷两侧,突然响起了一阵令人牙酸的机括声。
数十块伪装成船体装甲的铁板,无声地向内滑开。
一个个黑洞洞的炮口,从船体内部探了出来。
那些炮口不大,但数量极多,密密麻麻地排成两列,像巨兽亮出的两排利齿。
灰鲨号上。
埃里克正享受着炮击带来的快感,他看着镇远号上那几个吓破胆的人影,脸上露出了残忍的笑容。
“看见了吗!这就是卡拉港的规矩!”
“再给他们来一发!直接打在船身上!我看他们投不投降!”
他身边的水手们正在欢呼,有人甚至吹起了下流的口哨。
就在这时,一个眼尖的水手注意到了镇远号的变化。
“船长!看!那艘船……它身上长刺了!”
埃里克不耐烦地举起望远镜。
下一秒,他脸上的笑容僵住了。
他看见了那些黑洞洞的炮口,密密麻麻,像蜂巢的孔洞,齐刷刷地对准了他的灰鲨号。
一种不祥的预感,像冰冷的潮水,瞬间淹没了他。
那是什么东西?
还没等他想明白,那些黑洞洞的炮口里,骤然喷射出刺眼的火光!
没有惊天动地的巨响。
只有一阵密集得如同暴雨敲打铁皮的,连绵不绝的“突突”声!
无数道火线,像死神挥出的红色镰刀,瞬间跨越了数百米的海面。
钱理跪坐在甲板上,呆呆地看着眼前发生的一切。
他看到镇远号的两侧,喷射出无数条细长的火舌。
他看到那些火舌在空中交织成一张巨大的火网,劈头盖脸地罩向了那艘小小的灰鲨号。
时间,仿佛在这一刻被拉长了。
他能清晰地看到,那艘木质的武装快艇,在接触到火网的第一个瞬间,船身的木板就像纸糊的一样,被轻易地撕开,炸成漫天飞舞的碎屑。
他看到船上的红毛番士兵,脸上的嚣张和嘲弄还来不及褪去,身体就在密集的弹雨中,像破布娃娃一样被撕碎,血肉横飞。
他看到那门刚刚还喷吐过火焰的回旋炮,被一连串的炮弹击中,直接炸成了一团扭曲的废铁。
整个过程,快到不可思议。
前一秒,那还是一艘耀武扬威的战船。
后一秒,它就在一片连绵的火光和爆炸中,迅速解体、粉碎、燃烧。
“轰隆——!”
一声迟来的巨大爆炸声,才终于响起。
那是灰鲨号的弹药舱被引爆了。
一团巨大的火球冲天而起,将剩下的船体残骸和人的肢体,统统掀上了半空,然后又像垃圾一样,稀里哗啦地落回海面。
前后不过几秒钟。
刚才还活生生存在于海面上的灰鲨号,连同船上三十个全副武装的士兵,就这么被干脆利落地……抹掉了。
海面上,只剩下一片燃烧着的木板,一些漂浮的杂物,以及一团迅速被海水稀释的,刺眼的殷红。
“突突”声停了。
世界,又恢复了寂静。
只有镇远号引擎的低沉轰鸣,和海浪拍打船身的声音。
钱理张着嘴,喉咙里发出“嗬嗬”的声响,却一个字也说不出来。
他的大脑一片空白,所有的恐惧,所有的惊慌,所有的绝望,在刚才那极致的暴力面前,都被碾压成了粉末。
他看着那片空空如也的海面,第一次感觉到了,什么叫作力量。
什么叫作……道理。
林涛随手扔掉了通话器,黄铜的管子在甲板上发出一声清脆的“当啷”声。
他走到钱理身边,拍了拍他僵硬的肩膀。
“钱大人。”
“……”
“现在,他们看清楚我们的‘货物’了吗?”
……
与此同时,数里之外的卡拉港。
瞭望塔顶端。
独眼司令约翰正举着他那支昂贵的德意志单筒望远镜,饶有兴致地观看着海上的“好戏”。
他看到了灰鲨号漂亮的警告射击,激起了巨大的水花。
他甚至能想象出那艘黑铁船上,那些蠢货商人吓得屁滚尿流的样子。
他嘴里哼着小调,正准备欣赏灰鲨号如何俘虏这艘奇怪的铁船。
突然,他的视野里,那艘黑铁船的两侧,爆出了一连串刺眼的火光。
那是什么?
信号烟火吗?
他还没来得及转过这个念头,就通过望远镜,看到了让他永生难忘的一幕。
他的灰鲨号,他最得力的快艇,像是被一只无形的大手攥住,然后狠狠捏碎。
木屑、火焰、残肢……
一团巨大的火球,在他昂贵的镜片里轰然炸开。
约翰的身体猛地一颤,嘴里的小调戛然而止。
他手里的单筒望远镜,再也握不住。
“当啷!”
黄铜的镜筒掉在坚硬的石砖地面上,发出一声刺耳的脆响,镜片碎裂开来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