瞭望塔顶的石砖地面冰冷坚硬。
独眼司令约翰摔倒在地,顾不上捡起那支摔碎的德意志望远镜,手脚并用地爬向另一边。
他扶着墙垛,探出半个身子,死死盯着那片海域。
灰鲨号没了。
刚才还在耀武扬威的巡逻快艇,连同上面的三十名士兵,变成了一片燃烧的浮木和一抹正在扩散的血色。
那艘黑色的怪船,静静地停在那里,像一头刚刚打了个饱嗝的巨兽,连烟囱里冒出的黑烟都显得那么慵懒。
“呜——呜——呜——”
港口里,迟钝的警钟终于被人疯狂敲响,刺耳的钟声划破了港口的宁静,传遍了每一个角落。
约翰的独眼布满血丝,他转过身,对着塔下嘶吼,声音因为极致的恐惧和愤怒而变得尖利扭曲。
“敌袭!敌袭!”
“所有炮台!开火!给我开火!”
他的吼声混杂在钟声里,传到了港口各处。
原本还在码头上看热闹、打赌的水手和士兵,瞬间乱成一团。
人们奔跑,呼喊,军官的咒骂声此起彼伏。
驻守在卡拉港的四个炮台,像是被捅了的马蜂窝,瞬间沸腾起来。
红毛番炮手们冲向那些笨重的岸防炮,他们撬开弹药箱,扛起黑色的实心炮弹,用推杆费力地塞进炮膛。
“快!快点!”
“瞄准那艘黑船!”
“上帝啊,那到底是个什么鬼东西!”
约翰冲下瞭望塔,一路推开挡路的士兵,冲向距离最近的一号炮台。
他一脚踹开一个动作慢了半拍的炮手,亲自抢过火把。
“开火!都他妈聋了吗!开火!”
他将火把狠狠捅向大炮的引线口。
“轰!”
一号炮台的一门岸防炮率先怒吼,巨大的炮身猛地向后一挫,浓烈的白烟喷涌而出。
紧接着,仿佛是得到了指令。
“轰!轰轰!轰隆——!”
分布在港口四周的其他三座炮台,数十门大小不一的岸防炮,接二连三地发出了怒吼。
无数颗黑色的炮弹拖着尖锐的啸音,从不同的角度,升上半空,划出数十道交错的抛物线,像一场突如其来的黑色冰雹,铺天盖地地砸向海面上那个孤零零的目标。
……
镇远号的甲板上。
钱理刚刚从地上爬起来,还没站稳,就听到了从远处传来的,连成一片的雷鸣。
他僵硬地转过头,看到了让他魂飞魄散的一幕。
漫天都是黑点。
那些黑点在瞳孔里迅速放大,带着死亡的呼啸声,当头砸来。
“完了……”
他嘴里吐出两个字,双腿一软,再一次瘫坐在地。
他身边的孙总匠头和刘师傅,此刻正死死贴在舰桥的观察窗上。
刚才那场单方面的屠杀,已经彻底颠覆了他们的认知。
此刻看到敌人疯狂的反扑,两个人的脸色又一次变得惨白。
“要……要撞上来了!”孙总匠头指着窗外,声音抖得不成样子。
他们眼睁睁看着第一颗炮弹,像一颗黑色的流星,狠狠砸在镇远号的船头侧面。
两人下意识地闭上了眼睛,抱住了脑袋,等待着那声撕裂船体的巨响,等待着冰冷的海水涌入,等待着死亡。
“铛——!”
一声巨响。
预想中船毁人亡的爆炸没有发生。
那声音,不像炮弹击中船体,倒像有人拿着一把百十斤重的铁锤,狠狠砸在一块巨大的铁砧上。
沉闷,厚重,震得人耳膜发麻。
整艘船猛烈地晃动了一下,脚下的甲板传来剧烈的震颤。
孙总匠头和刘师傅被晃得一个趔趄,差点摔倒。
他们僵持了几秒,颤抖着,缓缓睁开了眼睛。
“铛!铛!哐!铛铛铛——!”
不等他们反应过来,更加密集的撞击声接踵而至。
一发又一发炮弹,狠狠地砸在镇远号的船身各处。
船体在持续不断地剧烈摇晃,舰桥内壁上固定的几盏马灯,被震得疯狂摇摆,光影错乱。
头顶的天花板,甚至被震落了一些灰尘。
孙总匠头和刘师傅死死扶着窗沿,透过玻璃,他们看到了不可思议的景象。
那些他们印象中足以洞穿任何木质船壳的实心炮弹,打在这艘黑色怪船的装甲上,就只是……爆开一团耀眼的火星。
然后,炮弹本身像个脆弱的鸡蛋,有的被弹飞,有的甚至直接碎裂开来,掉进海里。
坚不可摧的船身装甲上,只留下一个个浅浅的白点。
就像往钢板上扔泥巴。
钱理也看呆了,他跪坐在甲板上,仰着头,看着那些炮弹在自己头顶不远处的船舷上撞出一连串火花,然后无力地坠落。
除了声音大一点,晃得厉害一点,好像……没什么别的动静了?
孙总匠头伸出手,颤巍巍地摸着身前冰冷的铁壁。
触手处,只有轻微的余震感。
他扭过头,看着同样目瞪口呆的刘师傅,嘴唇哆嗦着,喉咙里挤出一句话。
“这……这不科学……”
是的,这完全不符合他作为一个顶尖造船匠师毕生所学的一切知识。
船,怎么可能扛得住炮弹?
还是这么多炮弹!
就在这时,一个平静的声音在他们身后响起。
“刘师傅。”
两人浑身一激灵,猛地回头,看见林涛不知何时站到了他们身后。
他一手扶着墙壁以稳定身形,脸上没有半点惊慌,反而带着一种……像是在课堂上提问先生的求知感。
“看清楚了吗?”林涛指了指窗外那些还在徒劳撞击的炮弹。
“提…提督大人……”刘师傅张了张嘴,不知道该说什么。
“这就是倾斜装甲。”
林涛的声音不大,却清晰地压过了外面“铛铛”作响的噪音。
“你看,我们的船壳不是垂直的,它有一个角度。”
他用手比划了一下。
“炮弹砸在斜面上,大部分的力道都会顺着斜面滑走,被卸掉了。能真正砸进来的力,剩下不到三成。”
“用同样的铁料,做出这样的斜面,比做成直上直下的墙壁,能多扛住好几倍的攻击。”
林涛拍了拍身旁的内壁。
“这就是道理。”
孙总匠头和刘师傅,愣愣地听着。
倾斜……装甲?
一个他们从未听过的词汇,却用最简单、最粗暴的方式,给他们上了一课。
原来,钢铁和火焰的对抗,不是只有硬碰硬。
这里面,还有他们完全不懂的门道。
就在这时,外面的炮击声渐渐稀疏下来。
卡拉港的炮台,似乎也意识到他们的攻击毫无用处,正在重新装填,或者在犹豫。
舰桥里,那让人心惊胆战的震动,终于停歇了。
林涛嘴角的笑意消失了,他转身,再次拿起了那个黄铜通话器。
他把通话器凑到嘴边,声音恢复了之前的冰冷。
“老周。”
“在。”通话器里传来老周一如既往的沉稳回应。
林涛的目光穿透观察窗,望向远处那个已经陷入混乱的港口,和他身后那些喷吐过火焰的炮台。
“现在,该我们讲道理了。”
他顿了顿,下达了新的指令。
“主炮,换穿甲弹。”
“目标,一号炮台。”
通话器那头沉默了一瞬,只有电流的“滋滋”声。
随即,老周斩钉截铁的声音传来。
“是!”
话音落下的瞬间,一阵低沉而有力的嗡鸣声,从众人脚下深处传来。
孙总匠头和刘师傅感觉脚底的甲板在轻微地震动。
他们转过头,透过另一侧的观察窗,看到镇远号船头那座他们一直没搞懂是什么东西的巨大炮塔,动了。
那根比他们见过的任何大炮都要粗大、修长的炮管,在一阵令人牙酸的金属摩擦声中,缓缓转动。
它越过船头,像一根审判的指头,精准地、毫不犹豫地,对准了远处海岸线上,那个刚刚还气焰嚣张的一号炮台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