钱理的胃里什么都没有了,只剩下酸水。
他趴在船舷边,对着那片被染红的海水干呕,眼泪鼻涕糊了一脸。
林涛那句“大的还在后头呢”,像个魔咒,在他脑子里反复回响。
还来?
港口已经没了,船也没了,炮台也炸了。
还要怎么样?
他身后的舰桥里,孙总匠头和刘师傅两个人,像两尊石像,一动不动地扒在观察窗上。
他们的眼神是空的。
今天发生的一切,已经把他们脑子里关于“船”和“战争”的概念,彻底碾成了粉末。
世界安静下来。
主炮的炸响,火龙犁的撕裂声,岸防炮的撞击声,全都消失了。
只剩下镇远号引擎持续的低沉轰鸣,海浪拍打船壳的声音,还有远处港口废墟里传来的,木头燃烧的“噼啪”声。
空气里弥漫着硝烟和血的腥气。
林涛从舰桥里走了出来,他手里拎着一把椅子,就是他之前钓鱼时坐的那把。
他把椅子放在甲板中央,离钱理不远的地方,然后坐了下去。
他看都没看还在干呕的钱理,而是把目光投向了孙总匠头和刘师傅。
“孙师傅,刘师傅。”
两个老匠人一个激灵,猛地站直了身体,像两个听候先生训话的小学生。
“提督大人。”
“我刚才布置的课后作业,记下了吗?”林涛问道。
孙总匠头嘴唇动了动,艰涩地回答:“记……记下了。画出炮台图纸,然后……再建,再拆。”
“很好。”林涛点了点头。
他转头看向还在发抖的钱理。
“钱先生,吐完了吗?”
钱理扶着船舷,用袖子胡乱抹了把脸,颤巍巍地转过身,不敢看林涛的眼睛。
“提……提督大人……”
“别急着说话。”林涛摆了摆手,“先站稳了。”
他拿起挂在椅子旁边的黄铜通话器。
“老周。”
“在。”通话器里传来老周一如既往的沉稳。
“带一百个兄弟,登陆。”林涛的语气平淡得像是在吩咐人去买菜。
“把港口里所有能喘气的,都给我控制起来。”
“尤其是那个独眼龙司令,我要活的。”
“是!”
通话器挂断。
镇远号的侧舷,几艘小艇被吊臂放了下去。
一百名手持火枪,腰挎短刀的船员,动作利索地顺着绳梯爬下小艇。
他们没有喊杀声,没有多余的动作,只有装备碰撞发出的轻微金属声。
老周站在第一艘小艇的船头,面无表情。
小艇发动,划开血红色的海水,朝着那个死寂的港口冲去。
钱理看着这一幕,双腿又开始发软。
这是要去……屠城吗?
他不敢问。
小艇很快靠岸。
港口的码头上一片狼藉,到处是炮弹砸出的坑洞和燃烧的杂物。
当老周带着一百名杀气腾腾的船员踏上码头时,预想中的抵抗没有发生。
一些角落里,钻出几个幸存的红毛番士兵。
他们浑身沾满尘土和血污,脸上全是呆滞和恐惧。
他们看到老周和他身后的船员,就像看到了从地狱里爬出来的魔鬼。
“噗通!”
一个士兵手里的火枪掉在地上,他高举双手,跪了下来,嘴里用听不懂的语言哭喊着什么。
他的动作像一个信号。
“噗通!噗通通!”
码头各处,藏在掩体后面的残兵败将,一个接一个地扔掉武器,跪倒在地。
他们哭喊,他们磕头,他们抖得像筛糠。
精神,已经彻底垮了。
老周的部队几乎没费一颗子弹,就控制了整个码头。
很快,一个浑身狼狈,被两个船员反剪双臂的独眼男人,被押了过来。
正是港口卫戍司令,独眼约翰。
约翰的军服被撕破了,脸上黑一道白一道,那只完好的独眼里,只剩下茫然和恐惧。
他被一路拖着,穿过狼藉的码头,来到一艘小艇前。
船员粗暴地把他推上小艇。
当小艇调头,驶向海中那艘巨大的黑色怪船时,约翰的身体开始剧烈地颤抖。
他要被带到那个魔鬼的巢穴里去了。
……
甲板上,风吹过,带着海水的咸味。
独眼约翰被两个船员像拖死狗一样,拖上了镇远号的甲板,扔在地上。
他手脚并用地爬起来,抬起头,看到了那个坐在椅子上的年轻人。
很年轻。
年轻得过分。
一张东方面孔,身上穿着普通的布衣,脸上甚至还带着一点懒洋洋的笑意。
约翰的大脑一片空白。
就是这个人?
就是这个看上去人畜无害的年轻人,在短短一炷香的时间里,抹平了他的炮台,蒸发了他的舰队,把他引以为傲的卡拉港,变成了一座人间地狱?
这不可能。
这不是人能做到的事情。
约翰浑身发抖,他想说什么,喉咙里却只能发出“嗬嗬”的声音。
林涛没有看他。
他甚至都没有从椅子上站起来。
他只是侧过头,对旁边还站不稳的钱理招了招手。
“钱先生,过来。”
钱理挪动着僵硬的腿,一步一步蹭了过去。
“提督大人……”
“你的工作来了。”林涛指了指地上瘫软的约翰。
钱理顺着他指的方向看去,心里咯噔一下。
工作?
什么工作?
难道是要我……杀了他?
钱理的脸瞬间白了。
他只是个算账的师爷,他连鸡都没杀过。
“提督大人,我……我不会……”他结结巴巴地开口。
“会什么?不会什么?”林涛打断他,脸上露出一丝奇怪的表情,“杀人这种粗活,用不着你。”
钱理愣住了。
不是杀人?
那是什么?
林涛从椅子上站了起来,慢悠悠地踱到船舷边,伸手指了指船身装甲上那些浅浅的白点。
那些是刚才被岸防炮的实心弹砸出来的印记。
“钱先生,你看。”
钱理凑过去,不明所以。
林涛用手指点了点其中一个最明显的凹痕。
“你瞧瞧,咱们这船,新刷的漆,多亮堂。”
“结果被他们一顿乱砸,刮掉了好几块漆。”
“你说,这算不算损失?”
钱理彻底懵了。
漆?
刮掉了漆?
他看着那几乎可以忽略不计的凹痕,又看了看远处还在冒烟的炮台废墟,还有那片血红色的海湾。
他感觉自己的脑子不够用了。
我们把人家港口都扬了,杀了人家几百上千人,现在,我们要跟人家计较……几块被刮掉的油漆?
这……这是什么道理?
“提督大人,这……”钱理的舌头打了结。
林涛转过身,重新看向地上的独眼约翰,然后对钱理努了努嘴。
“去。”
“跟这位司令先生,好好算算这笔账。”
林涛的声音不大,却像一把锤子,狠狠砸在钱理的心口。
“告诉他,我们是文明人,不喜欢打打杀杀。”
“但是,损坏了别人的东西,就得赔。”
“这,是道理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