钱理的脑子是一锅粥。
道理。
林涛说,这是道理。
他看看船舷上那个比指甲盖大不了多少的白点,又看看远处被抹平的山头,最后看看那片还在缓慢扩散的血色海湾。
这是什么道理?这是把人家的道理连根拔起,再种上自己的道理。
“钱先生。”
林涛的声音把他从混乱中拽了回来。
钱理一个哆嗦,转过身,看见林涛不知从哪摸出了一本小册子和一支炭笔,递到他面前。
“愣着干什么?”
“记账啊。”
钱理双手发抖,接过了那本薄薄的册子。纸张的触感是那么真实,又那么不真实。
他感觉自己接过的不是账本,而是一道催命符。
林涛完全没理会他的状态,自顾自地踱着步,开始口述。
“第一条,船体油漆及外观损伤修复费。”
他用下巴指了指那些弹痕。
“他们打得挺热闹,给我这新船添了不少彩。一下算一百两银子,不过分吧?我刚才数了数,没一百下也有八十下,凑个整,算他一万两。”
钱理的笔悬在纸上,落不下去。
一万两?就为了几块掉漆?在大宣,这足够建一支小船队了。
“写啊。”林涛催促道,“怎么,嫌少?”
“不……不少……”
钱理赶紧低头,用扭曲的字迹在纸上记下第一笔账。
林涛继续踱步。
“第二条,船员精神损失费。”
“我的弟兄们,本来在甲板上吹着海风,看着景,多惬意。炮弹砸过来,把大家吓得不轻。我这个人最体恤下属了。”
他掰着指头算。
“船上连伙夫带水手,三百号人。一人一百两安家费,三万两,记上。”
钱理的笔尖在纸上划出了一道长长的印子。
他自己也是被吓到的其中一个,可他怎么感觉不到半点被体恤的温暖?
“第三条。”林涛的声音还在继续,“非法军事挑衅及武装威胁费。”
“咱们是正经商船,挂着商旗来的。他们不问青红皂白就开炮,这是坏了规矩,也是看不起我们。这口气,不能不出。”
“这条,五万两。”
“第四条,耽误行程损失费。”
“我们时间宝贵,在这里多耽误一刻钟,后面就有天大的生意要黄。这条,也算五万两。”
钱-理已经麻木了。
他不再去想这些名目和数字合不合理,只是像个木偶一样,忠实地记录着林涛说的每一个字。
“还有,我这炮弹也挺贵的。”林涛摸了摸下巴,“刚才那几炮,加上‘火龙犁’突突了半天,都是成本。”
“炮弹损耗费,十万两。”
钱理写下这笔账的时候,眼角抽搐了一下。
用你自己的炮弹,炸了人家的港口,回头还要人家报销炮弹钱?
这已经不是强盗了。
强盗都没这么会算账。
“最后一条。”林涛停下脚步,走到钱理面前,声音压低了一些。
“战争赔款。”
他一字一顿。
“卡拉港主动向镇远号宣战,战败。作为战败方,理应支付战争赔款。这笔钱,是为了让他们记住教训,以后懂得什么叫和平。”
钱理抬起头,呆呆地看着林涛。
“提……提督大人,这……这要多少?”
林涛笑了笑,伸出两根手指。
“二十万两。”
“加起来,一共多少?”
钱理低头,看着纸上那一串天文数字,喉咙发干。
“四……四十四万两白银……”
“嗯,数字不错。”林涛满意地点了点头,从他手里抽走了那本账册。
他走到瘫在地上的独眼约翰面前,把账册扔在他身上。
“钱先生。”
林涛回头看着钱理。
“你的工作。”
“去,把这上面的道理,一条一条,念给他听。”
“让他明白,我们为什么打他。”
钱理的腿像灌了铅。
他看看林涛,又看看地上那个像野兽一样喘着粗气的独眼龙,一步,一步,挪了过去。
他站在约翰面前,居高临下,却感觉自己比跪着的人还要卑微。
他捡起那本账册,翻开。
“咳……咳咳!”
他清了清嗓子,声音干涩得像是砂纸在摩擦。
“赔……赔偿清单。”
地上的约翰抬起头,独眼里满是血丝和恨意。
钱理不敢看他的眼睛,只能死死盯着手里的账册,用一种自己都听不懂的调子念了起来。
“第一,船体油漆损伤费,一万两白银。”
约翰愣了一下,似乎没听懂。
“第二,船员精神损失费,三万两白银。”
约翰的眉头皱了起来,脸上的表情从愤怒变成了困惑。
“第三,非法军事挑衅费,五万两白银。”
“第四,耽误行程损失费,五万两白银。”
“第五,炮弹损耗费,十万两白银。”
每念一条,钱理的声音就更抖一分。
他感觉自己不是在念账单,而是在宣读一篇旷古烁今的奇文。
当他念到最后一条时,声音已经细若蚊鸣。
“第六……战争赔款……二十万两白银。”
“总计……四十四万两白银。”
念完了。
甲板上一片寂静。
钱理拿着账册,手抖得像筛糠。
独眼约翰,就那么仰着头,一动不动地看着他,独眼里写满了茫然。
仿佛他听到的不是一串数字,而是一段来自异世界的咒语。
两秒后。
“哈……”
约翰的喉咙里,挤出一声短促的笑。
然后,那笑声越来越大,越来越癫狂。
“哈哈……哈哈哈哈哈哈!”
他笑着,挣扎着从地上爬起来,指着林涛,五官扭曲。
“强盗!魔鬼!”
他用生硬的大宣官话咆哮着,唾沫星子乱飞。
“你们这些东方的黄皮猴子!你们比黑胡子还贪婪!比地狱里的撒旦还要无耻!”
“你们毁了我的港口!杀了我的士兵!现在!你跟我要油漆钱?!”
他的胸膛剧烈起伏,独眼因为充血而变得通红。
“做梦!你杀了我吧!现在就杀了我!我一个子儿都不会给你!你这个吃人的恶魔!”
押着他的两个船员脸色一沉,手上加了力道。
林涛却摆了摆手,示意他们松开。
他慢悠悠地从椅子上站起来,走到约翰面前。
他没有生气,脸上甚至还挂着那种懒洋洋的笑。
他蹲下身,和约翰平视。
“你看你,怎么还骂人呢。”
林涛伸出手,像安抚一只炸毛的猫一样,轻轻拍了拍约翰那张布满硝烟和尘土的脸颊。
约翰的咆哮戛然而止,整个人都僵住了。
这个动作,比一记耳光还要让他感到屈辱。
“我这个人,最好说话了。”
林涛的声音很温和,像是在和老朋友聊天。
“你也可以不赔。”
他收回手,站起身,指了指远处的卡拉港废墟。
“你看,你们的炮台,石头砌的,够硬吧?结果呢?”
他转回头,重新看向约翰,脸上的笑容一点点消失,眼神变得像深海一样冰冷。
“你只要觉得,你的脑袋,比你们的炮台还硬就行。”
约翰的身体开始无法控制地颤抖,那股刚刚燃起的怒火,被一盆冰水从头浇到脚,瞬间熄灭。
林涛俯下身,凑到他的耳边,用只有他们两人能听到的声音,轻轻说了一句。
“老子就喜欢你这种桀骜不驯的样子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