林涛那句话问出来,舰桥里静得能听见茶水变凉的声音。
孙总匠头和刘师傅还跪在地上,两个人的身体僵了一下。
他们抬起头,对视一眼,眼神里没有了之前的狂热,反而多了一种沉淀下来的东西。
过了好几秒,孙总匠头才重新看向林涛,他那张满是褶子的老脸,此刻绷得很紧。
“回提督。”他的声音沙哑,却很稳。
“先拆我们的脑子。”
旁边的刘师傅重重点头,补充道:“把脑子里那些几十年的旧东西,全都拆了,扔海里去!”
他们明白了。
林涛要他们拆的,从来不只是这艘船。
而是他们脑子里根深蒂固的那些“规矩”,那些“常识”,那些“不可能”。
不把这些东西拆干净,就算把镇远号拆成一堆零件,他们也造不出一艘新的。
林涛看着他们,没说话。
他端起桌上的茶杯,喝了一口,然后把杯子放回桌上,发出“嗒”的一声轻响。
“想明白了就好。”
他站起身,走到两人面前。
“拆船的事,不急。”
孙总匠头和刘师傅猛地抬头,眼里又冒出了急切。
林涛摆了摆手,打断了他们可能要说的话。
“先画图。”他指了指自己的脑袋,“把你们想拆的每一个部分,它为什么是那个样子,它跟旁边的东西怎么连着,力是怎么传的,都给我画下来。”
“画不明白,就不准动一根铆钉。”
“这是新的课后作业。”
孙总匠头和刘师傅愣住了。
然后,他们眼中的急切慢慢退去,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更深沉的兴奋。
这比直接动手拆船,更让他们感到激动。
这才是真正的庖丁解牛。
“是!提督!”两人齐声应道,声音里透着一股子新生般的力气。
他们互相搀扶着站起来,冲林涛拱了拱手,转身就往船舱里跑,连路都快走不稳了,嘴里还在不停地念叨着。
“先画龙骨!不,先画倾斜装甲的受力图……”
“得算!得把炮弹砸上来的力道算出来!”
看着两个老匠人疯魔一样的背影,林涛的目光转向了还站在角落里,像个木桩子一样的钱理。
“钱先生。”
钱理的身体抖了一下,像是刚从一场大梦里被叫醒。
他转过头,脸色白得像纸。
林涛指了指甲板下面。
“你的工作,还没做完。”
钱理的喉咙干得冒烟。
他知道林涛指的是什么。
那四十四万两白银的“道理”,还没跟独眼约翰讲明白。
他挪动着灌了铅的双腿,在两个船员的“陪同”下,再次走到了独眼约翰面前。
那个刚才还在咆哮的红毛番司令,现在就那么瘫在甲板上,眼神空洞,大口喘着气,像一条离了水的鱼。
钱理蹲下身,把那本账册又递到了约翰眼前。
他本以为自己还要费一番口舌,甚至可能要看林涛的人再用点什么手段。
可约翰只是看了一眼那账册,又看了一眼钱理,喉咙里发出意义不明的咕噜声。
他伸出一根颤抖的手指,指向了港口的方向。
“钱……钱在那里……”
他的大宣官话,比之前还要生硬,像是每个字都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。
钱理愣住了。
这就……服了?
他想起林涛在约翰耳边说的那句话,忍不住打了个寒颤。
提督到底说了什么?
老周带着一队人,押着几个投降的红毛番军官,很快就找到了约翰指的地方。
港口司令官邸的后院,有一座独立的石砌仓库。
仓库的大门是厚重的铁木包钢,上面挂着三把大铜锁。
“让开!”
老周懒得找钥匙,直接对身后的弟兄们一挥手。
两个壮硕的船员抡起铁撞锤,一下,两下!
“哐当!”
门被硬生生砸开。
一股混合着霉味、尘土还有各种香料的奇异气味,从黑洞洞的门口涌了出来。
钱理站在门口,往里看了一眼,整个人都定住了。
火把的光亮,照不亮仓库的尽头。
视线所及之处,是一座座……小山。
金币堆成的小山,银锭堆成的小山,在火光下闪烁着让人目眩的光。
旁边还有一排排码得整整齐齐的木箱,箱子缝隙里渗出肉桂和胡椒的浓郁香气。
墙角,是一堆堆用油布盖着的货物,掀开一块,里面是码放整齐的丝绸和瓷器。
“我的老天爷……”一个年轻船员的声音都在发抖,“发财了……这下是真发了……”
所有人都被眼前的景象震住了。
他们这辈子,就没见过这么多钱堆在一起。
老周也是深吸了一口气,才稳住心神。
他带人走进去,用马刀撬开一个武器箱。
里面是一排排崭新锃亮、保养得当的火枪,枪托上还烙着红毛番王国的徽记。
旁边,是成箱的铅弹和火药桶。
更远处,还码放着几十门小型的船载火炮。
钱理的脑子嗡嗡作响。
他读过户部的卷宗,大宣国库一年岁入,刨去各项开支,能剩下多少?
眼前的这些财富,恐怕……恐怕比大宣一年的国库结余还要多!
这只是红毛番在南洋的一个军事要塞啊!
他们到底从这片大海上,从那些岛屿和邦国身上,刮走了多少民脂民膏?
钱理的手脚冰凉。
他终于有点明白,林涛为什么要用那种雷霆手段了。
跟这群人讲道理?他们自己就是最大的不讲道理。
“钱先生,这边还有个屋子。”老周的声音传来。
在仓库的最深处,有一间独立的石室。
石室的门是铁的,门上有一个巨大的转盘锁。
“这个撞不开。”老周敲了敲铁门,发出沉闷的响声。
他回头看了一眼那个被押进来的红毛番军官。
那军官吓得魂不附体,哆哆嗦嗦地报出了一串数字。
老周的人转动转盘,随着“咔”的一声,铁门开了。
石室不大,里面只有一个巨大的黑色铁柜。
“这应该就是他们的保险柜了。”老周说。
又是那个军官,再次报出一串密码。
沉重的柜门被拉开。
里面没有金银。
只有一格一格的架子,上面摆满了各种文件、航海日志,还有一卷一卷用蜡封好的羊皮纸。
钱理的目光,瞬间被那些羊皮纸吸引了。
他走上前,小心翼翼地拿起一卷,解开火漆封口,缓缓展开。
他的手,开始发抖。
这不是因为恐惧,也不是因为激动。
而是一种难以言喻的震撼。
那是一张海图。
一张他从未见过的,精密到令人发指的海图。
上面不仅有他熟悉的大宣海岸线、南洋诸岛,更有无数他闻所未闻的航线,一直延伸到遥远的、被标注为“黄金洲”和“香料群岛”的未知海域。
每一条航线,都详细标注了水文、流速、季节风向、补给点,甚至沿途有哪些土著部落,部落的武力程度和交易喜好。
这已经不是一张图了。
这是一部用无数人的生命和鲜血写出来的,关于这片海洋的百科全书。
钱理一卷一卷地展开。
十几卷海图,拼凑在一起,构成了一幅完整的、覆盖了半个世界的庞大航海网络。
“提督……提督要的……”钱理的嘴唇在哆嗦,“是这个……”
他现在全懂了。
那四十四万两的赔偿是假的。
那堆积如山的金银财宝,在林涛眼里,恐怕也只是顺手捡的。
这才是真正的目标!
这才是“王炸”炸出来的,最大的战利品!
钱理捧着那叠价值连城的羊皮纸,像捧着一个刚出生的婴儿,疯了一样冲出仓库,冲向码头,冲回镇远号。
他冲上舰桥的时候,林涛正靠在椅子上,闭目养神。
“提督!”
钱理的声音嘶哑,他把那叠海图重重地拍在林涛面前的桌子上。
“海图!红毛番所有的海图!”
林涛缓缓睁开眼睛。
他拿起最上面的一卷,展开,只看了一眼,脸上就露出了那种懒洋洋的,像是吃饱了晒太阳的猫一样的笑容。
“很好。”
他站起身,走到船头的巨大沙盘旁,将那张海图铺了上去。
原本只有南洋一小块的沙盘,瞬间被这张巨大的海图覆盖了大半。
林涛的手指,顺着上面一条条密密麻麻的航线,缓缓划过。
“拼图,又多了一块。”
他回过头,看向钱理。
“通知下去。”
“把所有能用的东西,金子,银子,香料,大炮,火枪,全都搬上船。”
“三天后,我们回家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