三天时间,卡拉港像是被一群贪婪的工蚁搬空了。
钱理觉得自己快疯了。
他眼睁睁看着一箱箱的金币银锭被抬上镇远号,那数量多到他已经放弃了清点。
“提督,这……这账目……”钱理拿着笔,手抖得写不出一个字,“这根本记不过来!光是那些银锭,我估计就超过二十万两了!”
“那就别记了。”林涛坐在一个弹药箱上,看着船员们用滑轮吊起一门红毛番的小炮,“你知道一共有多少船吗?”
钱理愣了一下,没明白林涛的意思。
“一船,就是一船。”林涛拍了拍身下的箱子,“我们拉了一船好东西回家,这就够了。”
钱理看着林涛,张了张嘴,最后还是把话咽了回去。
跟这位提督,是没法用正常商人的逻辑去讲道理的。
另一边,孙总匠头和刘师傅完全是另一番景象。
两人像是两只苍蝇,围着镇远号的船舷和甲板打转,身边还跟着几个拿着纸笔专门负责记录的学徒。
“不对!你画的这个受力分析图不对!”刘师傅指着一张刚画出来的草图,吹胡子瞪眼,“炮弹砸上来的瞬间,这个位置的应力会向两侧传导,你这里少画了两条线!”
“放屁!”孙总匠头一把抢过图纸,“你光考虑了冲击力,没考虑扭矩!船体是在晃动的!这个角度,扭矩带来的撕扯力才是最致命的!”
“扭矩能把几寸厚的钢板撕开?你当这是拧麻花?”
“怎么不能!你没看那个凹坑边缘的金属卷曲形态吗?那就是扭矩的痕迹!”
两人吵得面红耳赤,唾沫星子横飞,手里拿着的炭笔几乎要戳到对方的鼻子上。
钱理默默地离他们远了一点。
他觉得这艘船上,可能就没有一个正常人。
三天后,镇远号起锚,拖着满肚子的财宝和武器,在清晨的薄雾中,掉头驶向来时的方向。
独眼约翰,作为唯一的“贵重战俘”,被单独关押在一个船舱里。他透过小小的舷窗,看着卡拉港的轮廓在视野中慢慢变小,最后化作一个黑点。
他什么都没说,只是用那只完好的眼睛,死死盯着。
与此同时,数百里之外的望海港,气氛有些焦躁。
码头上,上千名工匠和劳役不时地停下手中的活计,朝着海天交接的方向张望。
“都第三天了,怎么还没见着船影子?”一个年轻的劳役忍不住嘟囔道。
“闭上你的乌鸦嘴!”旁边的工头一巴索拍在他后脑勺上,“提督说了三天,那就是三天!你急什么?”
“我这不是担心嘛……那可是红毛番的卡拉港啊,听说有几十门大炮,城墙比咱们县城的都厚!”
“厚又怎么样?咱们的镇远号是铁打的!”一个老工匠挺起胸膛,一脸自豪,“那船壳,老子亲手敲的铆钉,结实着呢!”
话是这么说,可每个人的心里都悬着一块石头。
他们见识过镇远号的强大,可也听说过红毛番的凶残。
这场豪赌,赌上了望海港所有人的身家性命。
突然,瞭望塔上响起一阵急促的铜锣声。
“来了!是提督的船!我看到黑烟了!”
“轰”的一声,整个码头瞬间炸开了锅。
所有人都扔下了手里的工具,疯了一样朝码头边缘涌去。
海平线上,一个黑点由远及近,逐渐清晰。
没有帆,没有桨,只有一根烟囱,倔强地向天空喷吐着黑色的长龙。
是镇远号!
它回来了!
当镇远号那庞大的身影缓缓驶入港湾时,整个望海港都安静了下来。
所有人都屏住了呼吸。
他们看着那艘如同移动城堡般的黑色巨舰,看着它那光滑而冷酷的钢铁船身。
然后,有人眼尖地发现了。
“看!船身上!那是什么?”
“是坑!好多坑!”
“老天爷!那是被炮弹砸的!!”
镇远号的船身上,布满了大大小小的凹痕,有些地方的黑漆被刮掉,露出下面银白色的钢铁本体。每一个凹坑,每一道划痕,都像是一枚最耀眼的勋章,无声地讲述着一场惊心动魄的战斗。
它不是毫发无伤地归来。
它是浴血奋战,载誉而归!
“提督威武!!!”
不知是谁先喊了一声,声嘶力竭。
下一秒,排山倒海的欢呼声,如同火山喷发,瞬间淹没了整个港湾。
“提督威武!镇远号威武!”
“我们赢了!我们打赢红毛番了!”
工匠们挥舞着手里的锤子,劳役们把头上的草帽扔向天空,甚至有些老人,当场就跪在地上,朝着镇远号的方向放声大哭。
林涛站在舰桥上,双手扶着栏杆,静静地看着下方那片沸腾的人海。
老周站在他身后,脸上也难得地露出一丝激动。
“提督,我们……”
“开舱门。”林涛打断了他,“让大伙儿,看看我们带回来的土特产。”
“是!”
随着林涛的命令,镇远号巨大的货仓舱门被缓缓绞开。
第一个被押下船的,是失魂落魄的独眼约翰。
当他看到码头上那黑压压的人群,和他们眼中那混杂着仇恨与狂热的目光时,这个在海上纵横多年的枭雄,双腿一软,几乎瘫倒在地。
但他的出现,只是一个微不足道的序曲。
真正让码头陷入疯狂的,是接下来的一幕。
一箱,又一箱。
沉重的木箱被船员们抬下船,在码头上码放得整整齐齐。
老周走上前,随手一脚,踹开一个箱子的盖板。
“哗啦——”
金色的光芒,在正午的阳光下,刺痛了所有人的眼睛。
满满一箱,全是金币!
码头上的欢呼声戛然而止。
所有人都像是被掐住了脖子,死死地盯着那箱金子,喉咙里发出“嗬嗬”的声音。
老周似乎很满意这种效果,他又走过去,接连踹开了好几个箱子。
金币,银锭,各种叫不上名字的宝石……
财富的光芒,汇聚成一条足以让任何人溺毙的河流。
“发财了……”
一个年轻工匠喃喃自语,然后他猛地跳了起来,像个疯子一样狂吼。
“发财了!我们发财了!!”
人群再次被点燃,这一次,比刚才更加猛烈,更加狂野。
但这还没完。
在金银财宝之后,被卸下来的,是一门门崭新油亮的红毛番火炮,一排排崭新的火枪,还有堆积如山的弹药和各种香料、丝绸。
码头上的人们已经不会欢呼了,他们只是呆呆地看着,看着这些原本只存在于传说中的东西,被一件件地搬下来,堆在他们面前。
钱理站在舰桥上,看着下方的景象,身体微微发抖。
他想起自己刚上船时,还想着怎么保住自己的身家性命。
可现在,他看着那堆积如山的财富,看着那些狂热到近乎崇拜的人群,再看看身边那个从头到尾都一脸平静的年轻人。
他忽然明白了。
林涛赌的,从来不是一场海战的输赢。
他赌的,是人心。
他用一场碾压式的胜利,和一船足以让任何人疯狂的财富,将望海港所有人的命运,都牢牢地绑在了他这艘名为“镇远”的战车上。
从今天起,望海港不再是大宣的望海港。
它是提督林涛的望海港。
孙总匠头和刘师傅不知道什么时候也挤到了船边,他们根本没看那些金银财宝,两双眼睛死死地盯着那些被卸下来的红毛番火炮。
“你看这炮管的铸造工艺,虽然粗糙,但韧性好像不错!”
“炮耳的位置比我们的低了三分,这样调整仰角会更省力!这个可以学!”
“拆了!等会儿就把它拆了!我要看看里面的膛线是怎么刻的!”
两人旁若无人地讨论着,激动得手舞足蹈,仿佛那不是一门炮,而是什么绝世美女。
林涛听着下方传来的嘈杂声,脸上没有什么表情。
他转过身,对身后的老周下令。
“老周。”
“在!”
“把这些红毛番的炮,都给我拉到新建的炮台上去,架好。”
老周愣了一下,有些不解。
“提督,这些炮……比咱们自己造的差远了,架上去干嘛?”
林涛看了他一眼,嘴角勾起一个玩味的弧度。
“我知道。”
“给咱们的新兵练手,当靶子打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