老周脸上的肌肉抽了抽,看着码头上一字排开的几十门红毛番火炮,眼里全是可惜。
“提督,这……拿来当靶子?不是太浪费了?”他凑近了说,“这炮再差,也是铁疙瘩,回炉了也能造别的。”
林涛还坐在那个弹药箱上,像屁股黏在了上面。
他抬眼皮看了老周一眼,反问道:“靶子不打烂,新兵怎么知道自己的炮有多准?”
老周愣住了。
林涛又补了一句:“炮不打烂,他们怎么知道红毛番的炮有多脆?怎么记住那种一炮就把敌人轰上天的感觉?”
老周不说话了,他挠了挠头,琢磨了一下。
他好像有点明白了,又好像没全明白,但他知道提督的决定肯定有道理。
“是!属下这就去安排!”老周领命,转身就去吆喝人手。
码头上欢庆的人群还没散去,一个个看着那些金银财宝,眼睛都红了。
就在这时,又一队船员从镇远号上押下来另一批人。
这批人一出现,码头上的嘈杂声瞬间小了下去,所有人的目光都从金银财宝上挪开,死死钉在他们身上。
那是几百个红毛番俘虏。
他们穿着破烂的军服,身上沾着血污和硝烟,一个个垂头丧气,被绳子串成一串,像一群待宰的牲口。
当他们看到码头上黑压压的人群,和那些人眼中毫不掩饰的仇恨时,不少人腿都软了,几乎是被拖着往前走。
船员们粗暴地把他们推搡到林涛面前的空地上,一脚踹在他们的腿弯处。
“扑通通”一阵响,几百个俘虏全都跪在了地上,脑袋深深地埋着,不敢看任何人。
码头上,望海港的工匠和劳役们攥紧了拳头,有人甚至从地上捡起了石块。
林涛没理会周围的气氛,他只是摆了摆手,叫过来一个略通红毛番话的船员充当翻译。
他自己甚至都没站起来,就那么坐着,居高临下地看着跪了一地的人。
“告诉他们。”林涛的声音不大,但清清楚楚。
翻译立刻把话传了过去。
俘虏们一阵骚动,他们听不懂大宣官话,但翻译的话让他们更加恐慌,以为最后的审判来了。
“我这里,缺人。”林涛慢悠悠地说,眼睛扫过面前一张张惊恐的脸,“缺熟悉红毛番船的熟练水手,缺能把炮弹塞进炮膛里的炮手,也缺知道怎么列阵开枪的教官。”
翻译一字一句地把话翻过去。
跪着的俘虏们都愣住了,他们抬起头,满脸都是不解和迷茫。
这个魔鬼一样的东方将领,不杀他们?还要用他们?
“愿意给我干活的,”林涛伸出一根手指,“有饱饭吃,有干净的床睡。干得好,有钱拿,甚至以后能在这儿分块地,娶个婆娘,当个自由人。”
俘虏群里起了更大的骚动,许多人眼中闪过一丝光。
林涛收回手指,语气没有任何变化:“不愿意的,也行。”
他朝码头另一边,那些被单独关押、准备送去矿山的海盗俘虏抬了抬下巴。
“跟他们一起,去修港口,去挖石头。什么时候累死了,什么时候算逑。”
“福报,我给你们了。”林涛拍了拍膝盖,“要,还是不要,自己选。”
翻译把这番话用最大的声音喊了出来。
几百个俘虏面面相觑,脸上写满了挣扎。
一边是地狱,一边……似乎是天堂?可要他们为这个摧毁了自己家园的敌人效力,那份骄傲又让他们无法接受。
人群沉默着,没人第一个开口。
就在这时,一个看起来像是个军官的高个子红毛番突然挣扎着站了起来。
他身上还算干净,脸上带着一种被羞辱后的傲慢。
他死死盯着林涛,用生硬的大宣官话,一字一顿地吼道:“我!绝不为黄皮猴子效力!我是国王陛下的军官!你杀了我吧!”
“黄皮猴子”四个字一出口,码头上望海港的民众瞬间炸了,叫骂声、怒吼声响成一片。
老周的脸色也沉了下来,手按在了腰间的刀柄上。
唯独林涛,脸上的表情一点没变。
他甚至没看那个军官,只是对着老周的方向,轻轻点了点头。
“拖下去。”
老周早就等着了,一挥手,两个船员猛虎一样扑上去,架住那个军官的胳膊就往后拖。
那军官还在疯狂挣扎,嘴里用他们的语言咒骂着。
林涛像是忽然想起了什么,又补了一句。
“让他和他的上帝,好好聊聊。”
那句话轻飘飘的,却像一把冰锥,扎进了在场每个俘虏的心里。
军官的咒骂声很快就在码头的拐角处消失了,接着,是一声短促的、被强行捂住的惨叫,然后,一切归于沉寂。
整个码头,瞬间安静得可怕。
之前还群情激奋的工匠劳役们,此刻也都闭上了嘴,呆呆地看着那个坐在弹药箱上的年轻人。
几百个红毛番俘虏,更是抖得像风中的筛糠。
刚才那一点点被点燃的傲慢和勇气,随着那个军官的消失,被彻底碾得粉碎。
林涛这才慢悠悠地把目光,重新投向跪在地上的俘虏们。
“还有谁,”他问道,“想去跟上帝聊天的?”
翻译哆哆嗦嗦地把话翻了过去。
“扑通。”
一个俘虏承受不住这种压力,脑袋重重磕在地上。
“我愿意!我愿意为提督大人效力!”他用红毛番话声嘶力竭地喊道。
有一个带头的,剩下的就再也撑不住了。
“我愿意!”
“我也愿意!”
投降的声音此起彼伏,很快,几百个俘虏全都把头磕在了地上,表示屈服。
他们想明白了,跟虚无缥缈的国王荣誉比起来,还是自己的小命更重要。
林涛满意地点点头,似乎对这个结果毫不意外。
他把目光转向站在一旁,从头到尾脸色白得像张纸的钱理。
“钱先生。”
钱理浑身一个激灵,像被针扎了一下。
“在……在,提督。”他躬着身子,声音都在发颤。
林涛指了指那些刚刚投降的俘虏。
“去,给他们拟一份雇佣文书。”
“雇……雇佣文书?”钱理的脑子有点转不过来。
“对。”林涛说得理所当然,“咱们是文明人,讲契约。薪水嘛……就先照咱们望海港三等工匠的标准来,包吃包住。”
钱理手里的笔都快捏不住了。
给敌人发军饷?这位提督的脑子到底是怎么长的?
林涛仿佛没看到他的表情,继续吩咐道。
“另外,在文书里写清楚。”
“告诉他们,三个月后,有一场考核。”
林涛站起身,走到码头边,指着远处海面上的一块礁石。
“我会让人在那儿,建一座跟卡拉港一模一样的炮台。”
他转回头,看着钱理,也看着那些刚刚投降的俘虏。
“到时候,他们就操作咱们的炮,去打那座炮台。”
“谁打不中,或者打得不够准的……”
林涛顿了顿,脸上露出一个懒洋洋的笑容。
“直接扔海里喂鱼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