刘健的膝盖重重砸在冰冷的地砖上,发出“咚”的一声闷响。
他整个人都软了下去,官帽歪到一边,汗水顺着额头的皱纹往下淌,浸湿了领口。
“臣……臣……”
他的喉咙里发出漏风般的嗬嗬声,却一个字也说不出来。
刚才那番慷慨激昂,那番义正辞严,现在听起来就像一个天大的笑话。
国贼?
一夜之间平定了二十年心腹大患的国贼?
奇技淫巧?
能把海寇老巢夷为平地的奇技淫巧?
刘健只觉得天旋地转,金銮殿上的九龙金柱都在他眼前晃动。
皇帝就那么看着他,眼神平静,没有一丝波澜。
可这平静,比雷霆之怒更让人胆寒。
整个大殿安静得能听到彼此的心跳声,所有官员都低着头,恨不得把脸埋进地砖缝里。
谁都清楚,皇帝的这个问题,问的不是刘健一个人,而是刚才所有附和刘健的文官。
三百万两,还多吗?
这个问题像一座山,压在所有人的心头。
就在这令人窒息的寂静中,一个微弱的、带着哭腔的声音从大殿最前方传来。
“陛……陛下……”
众人循声看去,是那个一直瘫跪着的七品小官,钱理。
他像是刚从一场噩梦中惊醒,浑身筛糠一样抖着,茫然地抬起头,看了看龙椅上的皇帝,又看了看周围噤若寒蝉的百官。
“我……我想起来了……”
钱理的声音颤抖着,他伸出同样抖个不停的手,在自己湿透的官服里摸索起来。
“林……林大人还……还有一封奏折……托我……托我一起带来……”
他一边说,一边手忙脚乱地在怀里掏。
“林大人说……他说若是……若是在殿上,大家为了银子的事吵得太厉害,面子上不好看……就……就把这个也呈上去……”
这个动作,瞬间吸引了所有人的目光。
还有?
还有什么?
所有人都看着他,看着他从那件看似单薄的官袍内衬里,又掏出了一个用油纸包得严严实实,还带着体温的信筒。
他的动作很笨拙,像是吓破了胆,连油纸都解不开。
老太监见状,连忙小跑下去,从钱理手中接过信筒,转身呈到御案前。
皇帝没有伸手去接。
他只是看了一眼那个信筒,又看了一眼下方跪着的钱理,然后对老太监轻轻抬了抬下巴。
“念。”
一个字,不带任何情绪。
老太监会意,当着所有人的面,小心翼翼地撕开火漆,从里面抽出一卷奏折,展开。
大殿里所有人都屏住了呼吸。
老太监清了清嗓子,那独特的尖细嗓音再次回荡在金銮殿内。
“奏,望海港提督林涛,谨呈陛下。”
开头没什么特别。
“臣,林涛,身负皇恩,统管望海港军务,夙夜忧叹,唯恐不能为陛下分忧,为朝廷尽忠。”
又是些官样文章,一些官员稍稍松了口气。
可接下来,老太监的语调变了。
“为检验望海港水师之战力,验证新型铁甲船与后膛火炮之效能,臣斗胆,于本月初四,组织望海港水师所属,举行‘皇家海军’首次实战演习。”
“皇家海军”?
“实战演习”?
这两个陌生的词,让殿内百官面面相觑,满头雾水。
兵部尚书王德发猛地抬起头,他想起了通州码头那恐怖的火炮,心里咯噔一下。
老太监的声音没有停顿,继续念道:
“本次演习科目:长途奔袭,破障登陆,定点清除。”
“演习假想敌:盘踞南海金银岛,为祸沿海二十余年之巨寇黑鲨部。”
听到这里,整个大殿的空气都凝固了。
假想敌?
那刚刚南境总督送来的捷报是怎么回事?
所有人都意识到,这封奏折的内容,恐怕要颠覆他们的认知。
老太监咽了口唾沫,额头上也见了汗,他能感觉到皇帝投来的目光。
“演习过程:三艘铁甲船于初四深夜出发,黎明时分抵达金银岛。强行破除港湾铁索,顶着敌方炮火突入。以新式后膛开花弹,摧毁敌炮台十二座,击沉敌船两艘。随后,五百精兵登陆,以新式火铳列阵齐射,击溃敌军冲锋。鏖战一个时辰,全歼顽抗之敌。”
老太监念得口干舌燥。
殿内的大臣们听得头皮发麻。
捷报里只说了结果,而这份奏折,却把过程说得清清楚楚!
这哪里是打仗,这分明是一场单方面的屠杀!
这叫演习?
拿朝廷二十年的心腹大患当演习的靶子?
何等的狂妄!何等的嚣张!
可偏偏,他成功了。
老太监的声音带着一丝颤抖,念出了最后的内容。
“演习结果评估:圆满成功。阵斩匪首黑鲨及大小头目三百余人,俘虏近千。缴获金银财宝、各类物资,数目之巨,难以估算。”
“臣斗胆,擅将此次演习缴获之一应钱款物资,暂拟为‘皇家海军’之初创经费,以备后续船只建造、兵士抚恤之用。”
“轰!”
百官的脑子里像是有个炸雷。
兵部尚书王德发身子一晃,差点没站稳。
户部尚书刘健更是眼前一黑,彻底瘫倒在地,不省人事。
没人去管他。
所有人都被奏折里的内容给震傻了。
搞了半天,人家林涛根本就没打算问朝廷要钱!
人家自己动手,把启动资金给挣回来了!
不仅挣回来了,还顺手把朝廷的心腹大患给除了!
他把所有的事情都办完了,现在才把一份“演习报告”交上来。
这哪里是请功?这哪里是奏报?
这是赤裸裸的示威!
这是在告诉满朝文武,告诉龙椅上的皇帝:看见了吗?这就是我的实力。我能做到你们做不到的事,我能赚到你们不敢想的钱。
现在,我不是来要钱的。
我是来给你们一个机会,一个投资我,加入我的机会。
老太监终于念到了最后一句,他的声音比蚊子还小。
“臣,不知此次演习,可否让陛下满意?”
话音落下。
整个金銮殿,死一般的寂静。
满意?
满意你个鬼啊!
这是所有大臣心里共同的呐喊,却没一个人敢说出口。
钱理趴在地上,哭得更大声了。
“陛……陛下……这……这就是林大人说的……第三份……福报啊……”
忽然,人群的末尾,一个刚入朝不久,还没被官场磨平棱角的年轻御史,看着眼前这荒诞的一幕,下意识地张开了嘴,对着身边同样呆若木鸡的同僚,喃喃自语。
他的声音不大,可在这落针可闻的金銮殿里,却清晰地传到了每个人的耳朵里。
“这……这哪里是上奏请旨……”
“这分明是走到龙椅跟前,拍着桌子对陛下说……”
他顿了顿,找到了一个自认为最贴切的形容。
“陛下,该投币了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