“陛下,该投币了。”
那年轻御史的声音不大,却像一根针,瞬间戳破了金銮殿里那层紧绷的鼓皮。
时间仿佛停了。
所有人的呼吸都卡在喉咙里,上不来,也下不去。
那个年轻御史说完,自己也懵了,脸色刷一下变得比地上的金砖还白,两腿一软,直接瘫了下去。
他旁边的同僚像躲瘟疫一样,猛地朝旁边挪开一步,空出一大片地方。
龙椅上,皇帝没动。
他只是静静地看着那个瘫倒在地的年轻官员,脸上没有任何表情。
大殿里安静得可怕,连钱理那带着哭腔的抽噎声都停了。
过了许久,久到所有人都觉得自己的脖子快要僵掉的时候,皇帝终于开口了。
他的声音很平静。
“你叫什么名字?”
那年轻御史抖得像筛子,牙齿磕得咯咯响,半天说不出一句话。
还是他旁边的一个老臣看不下去,哆哆嗦嗦地代为回答。
“回……回陛下,此乃新科御史,名叫……名叫张启。”
“张启。”皇帝重复了一遍这个名字,像是在品尝什么。
他没说要赏,也没说要罚。
皇帝的目光从张启脸上移开,缓缓扫过下面跪着的百官。
凡是被他目光扫到的人,都把头埋得更低了。
最后,他的视线落在了王德发和另外几位内阁重臣身上。
“王德发。”
“臣在。”兵部尚书王德发一个激灵,赶紧应声。
“魏爱卿。”
“臣在。”一位须发皆白的老臣出列。
“你们几个,随朕去御书房。”
皇帝说完,站起身,一甩龙袍袖子,头也不回地朝殿后走去。
“退朝。”
老太监尖细的嗓音在大殿里回荡,带着一丝如释重负的颤抖。
百官们像是被抽了筋骨,一个个瘫软在地,过了好一会儿才互相搀扶着站起来,魂不守舍地往外走。
没人再去看那个叫张启的年轻御史,也没人敢多看一眼还趴在那里的钱理。
今天这金銮殿上发生的事,够他们回去消化好几年的。
……
御书房。
香炉里燃着凝神的檀香,可屋里的气氛却比金銮殿还要压抑。
皇帝坐在书案后,手里拿着林涛那两份奏折,一遍又一遍地看。
一份是捷报,另一份,是演习报告。
王德发、内阁首辅魏征言等几位心腹重臣,屏息侍立在一旁,连大气都不敢出。
“演习。”
皇帝忽然放下奏折,抬头看着他们,嘴角勾起一抹说不清道不明的弧度。
“拿我大宣二十年的心腹大患当靶子,打完了,缴获的钱财自己留下当军费,然后写封报告告诉朕,问朕满不满意。”
他顿了顿,拿起那份《南海共同开发可行性报告》,用手指在“三百万两”那几个字上点了点。
“现在,连这三百万两,都不需要朝廷出了。”
“这是什么?”
皇帝把报告往前一推,声音不大,却像重锤砸在每个人的心上。
“这是在请功吗?不,这是在告诉朕,他林涛,有能力自己赚钱,自己养兵,甚至,有能力办到朝廷办不到的事。”
兵部尚书王德发上前一步,躬身道:“陛下,臣以为,林涛此举虽有嚣张之嫌,但其展现出的战力,却是我大宣之幸。”
“臣在通州码头亲眼所见,那铁甲船坚不可摧,那后膛炮迅猛无匹。若能将此等利器掌握在朝廷手中,何愁南海不定,四海不平?”
“掌握?”首辅魏征言摇了摇头,花白的胡子微微颤动。
“王大人,你说得轻巧。这船,是他的。这炮,是他造的。这兵,是他练的。就连打下金银岛的钱,现在都在他手里。”
老首辅往前走了两步,声音里透着一股忧虑。
“陛下,林涛如今就是一头猛虎。猛虎能护卫家园,也能噬主伤人。”
“此人功高,已然震主。若任其在望海港坐大,长此以往,恐成第二个……藩镇。”
“藩镇”两个字一出口,御书房里的空气瞬间又冷了几分。
皇帝的指节轻轻敲击着桌面,发出“笃、笃”的声响,一下一下,都敲在众人的心坎上。
“那依魏爱卿之见,该当如何?”
魏征言沉吟片刻,抬起头,眼中闪过一抹精光。
“堵,是堵不住了。此等强军利器,既然已经现世,强行收回,必生大乱。”
“既然堵不住,不如,顺水推舟。”
“哦?”皇帝眉毛一挑。
“陛下可先下旨,嘉奖其功,批准他的《南海共同开发可行性报告》,封他一个‘皇家海军’的名号,让他名正言顺。”
王德发一听,有些急了:“首辅大人,这不是放虎归山吗?”
魏征言看了他一眼,继续说道:“名号可以给,但人,我们得派过去。”
“陛下可派一员绝对信得过的重臣,以‘监军’之名,前往望海港,节制其军务。”
“这还不够。”魏征言加重了语气,“工部,要派人去,名义是学习造船铸炮之术,实则是要摸清他的底细,把这技术学回来。”
“户部,也要派人去,名义是协理账目,清点缴获,实则是要把他的钱袋子,牢牢看住。”
“再从京营抽调精锐,补充进他那五百护卫之中,名义是扩充兵员,实则是掺沙子,分化他的兵权。”
老首辅一番话说完,条理清晰,环环相扣。
王德发听得连连点头,看向老首曝的眼神里多了几分钦佩。
皇帝脸上的寒冰,也似乎融化了些许。
他靠在椅背上,闭上眼睛,手指依旧在桌上有节奏地敲击着。
整个御书房里,只剩下那“笃、笃”的声音。
许久,皇帝睁开眼。
“监军,要一个能镇得住场子,压得住那头猛虎的人。”
“这个人,不仅要对朕绝对忠心,手腕还得够硬,心思还得够深。”
他环视了一圈眼前的几位大臣。
王德发是武将,去了怕是会被林涛玩弄于股掌之间。
魏征言年事已高,经不起南海的风浪。
其余几人,似乎都差了点意思。
皇帝的目光,最后落在了门口那个躬身侍立,从头到尾都像个影子一样没有发出任何声音的老太监身上。
“王瑾。”
皇帝轻轻唤了一声。
老太监身子一震,立刻小步上前,跪倒在地。
“奴才在。”
“朕记得,你年轻时,在南境军中待过?”
“回陛下,奴才曾在南境总督帐下,做过几年监军太监。”王瑾的声音谦卑,却字字清晰。
“好。”皇帝站起身,走到王瑾面前。
“朕要你,做这个钦差总监。”
“朕给你司礼监的牌子,给你御赐的尚方宝剑,朕再给你派一支最精锐的内廷卫队。”
皇帝的声音很轻,却带着一股不容抗拒的威严。
“工部、户部、兵部的人,都由你来挑。朕给你最好的账房,最好的工匠,最能打的兵。”
他俯下身,盯着王瑾的眼睛。
“朕不要你跟他硬碰硬,朕要你像水一样,渗进去。把他的船,他的炮,他的钱,他的人,都给朕看得清清楚楚,明明白白。”
“朕的钱,不好拿。”
“他不是要当‘皇家海军’吗?那朕就派个‘家里人’去管着他。”
王瑾抬起头,那张平日里总是带着谦恭笑容的脸上,此刻没有一丝表情。
他的眼神,像一口深不见底的古井。
“奴才,明白了。”
“那林涛是头虎,奴才就去做那根套在它脖子上的链子。”
王瑾重重地磕了一个头。
“链子的一头,在奴才手里。”
“另一头,永远在陛下手里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