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第237章 王公公的无力感

作者:小欢欢欢欢字数:2.4千字更新时间:2026-07-05 01:01:39
第237章 王公公的无力感

提督府的灯火刚熄,不远处另一座院落的烛火却烧得更旺了。

这是钦差总监王瑾的临时官邸。

“公公!您要为我们做主啊!”

户部侍郎张恒一把鼻涕一把泪,手里死死攥着几张写满鬼画符的纸,那正是他从账房抄录回来的“资产负现金流量表”。

“那林涛欺人太甚!给咱们看的根本就不是账本!借贷、权责、累计折旧……闻所未闻!老夫查了一辈子账,就没见过这么做的!最后算出来还亏一百多万两!他当老夫是三岁孩童吗!”

张恒气得浑身发抖,把那几张纸拍在桌子上。

“他还……他还让老夫去上什么工匠夜校!说我们不懂,得从基础学起!这简直是把我们户部的脸按在地上踩!奇耻大辱啊!”

旁边,工部郎中李成栋脸色铁青,他缓缓摊开自己的双手,掌心上是几个磨破了皮的水泡,还沾着干涸的血迹。

“公公,您看。”

他的声音嘶哑,带着一股子压抑不住的屈辱。

“下官……在工部司职二十年,督造过运河,修缮过皇陵。可到了这望海港,那孙总匠头竟说……核心技术是搓管子。”

“让我们这帮人,跟一群半大孩子,在厂房里,用锉刀打磨铜管。美其名曰‘公差’,说是关乎身家性命的核心机密。这分明是把我们当猴耍啊!”

“噗通”一声,兵部都尉李都尉直接跪下了,一个铁骨铮铮的汉子,此刻竟红了眼眶。

“王公公!不能再这样下去了!弟兄们……弟兄们快要顶不住了!”

他一拳砸在地上,声音都带着哭腔。

“干最累的活,天不亮就起,搬矿石,拉板车,一天下来,人都快散架了。这苦,咱们天子亲军能吃!可……可咱们受不了这个气啊!”

“旁边的工匠,干的活比我们轻快,一天下来挣的钱,是咱们弟兄们三天的饷银!晚上人家食堂里大鱼大肉,咱们只能啃干粮!”

“昨天,已经有十几个兵痞子,想脱了这身军服,去厂里当工人了!被我拿军法弹压了下去。可这人心……人心已经散了啊!再这么下去,不用林涛动手,我们自己就先哗变了!”

一时间,屋子里全是哭诉声,抱怨声。

张恒骂账本不是人看的,李成栋诉说搓管子的屈辱,李都尉担忧兵变的后果。

这些人,都是朝廷各部选出来的精英,是王瑾的左膀右臂,是他用来节制林涛的刀。

可现在,这些刀还没出鞘,就自己卷了刃,甚至快要断了。

王瑾端坐在主位,一言不发。

他只是静静地听着,那张向来没什么表情的脸,此刻阴沉得能滴出水来。

他面前的茶水已经凉透了,可他一口都没喝。左手的大拇指,在右手那串紫檀佛珠上,一圈又一圈,缓慢而用力地转动着。

他带来的所有人,就像一滴滴水,掉进了林涛烧开的一锅滚油里。

除了“刺啦”一声激起一点动静,然后就瞬间被蒸发,连个水汽都没剩下。

最让他感到无力的是,林涛甚至没有用任何阴谋诡计。

没有收买,没有暗杀,没有构陷。

他只是用一套所有人都看不懂的规矩,就把他带来的人马,安排得明明白白,一个个像是被抽掉了骨头的泥鳅,浑身无力,动弹不得。

户部的查不了账,因为看不懂。

工部的学不了技术,因为在搓管子。

兵部的稳不住军心,因为钱给得没人家多。

一切都那么理所当然,一切又都那么荒谬绝伦。

“都说完了?”

许久,王瑾终于开口,声音干涩沙哑。

屋里的哭诉声戛然而止。

张恒、李成栋、李都尉三人抬起头,用充满期盼的眼神看着他。

在他们心里,王公公是宫里出来的人,是陛下的心腹,手眼通天,计谋百出,一定有办法对付林涛这个地头蛇。

王瑾没有看他们,他的目光穿过窗户,望向远处那片灯火通明、彻夜不休的港口。

那里,仿佛一头永不疲倦的钢铁巨兽,正在黑夜中贪婪地呼吸,发出震耳欲聋的轰鸣。

“你们……先回去吧。”王瑾摆了摆手,声音里透着一股深深的疲惫,“容我……再想想。”

“公公……”张恒还想说什么。

“回去!”王瑾的声音陡然提高,带着一丝不容置喙的严厉。

三人浑身一颤,不敢再多言,躬身行礼,默默地退了出去。

屋子里终于安静下来。

王瑾缓缓站起身,走到窗前,推开窗户。

一股夹杂着煤烟味和海腥气的热风扑面而来。

就在这时,一名身穿黑衣的内廷卫队校尉,如同鬼魅般出现在他身后,单膝跪地。

“公公。”

“说。”

“林涛的行踪,与昨日无异。”校尉的声音毫无起伏,像是在背诵一本流水账,“卯时至船坞,辰时巡视高炉,巳时在蒸汽机厂房,午时与工匠同食,下午在夜校备课,酉时授课,亥时回府,再未出门。未曾与任何可疑之人接触,也未曾有任何逾矩之举。”

听完汇报,王瑾挥了挥手,那校尉便再次融入黑暗,消失不见。

王瑾的嘴角,牵起一抹苦涩的弧度。

没有阴谋,没有诡计,生活单调得像个苦行僧。

这才是最可怕的。

他就像一个穷尽一生钻研棋谱的国手,带着必胜的信心来到这片蛮荒之地,却发现对手根本不跟你下棋。

他直接掀了棋盘,亮出砂锅大的拳头,然后指着一套他自己制定的、你完全无法理解的拳击规则,问你打不打。

你所有的棋路,所有的算计,所有的后手,在这蛮不讲理的绝对力量面前,都成了一个笑话。

你甚至都找不到他“出格”的把柄。

他贪墨了吗?没有,账本做得天衣无缝,还“亏损”一百多万。

他结党营私了吗?没有,他每天见的都是工匠、学徒,讲的都是“力学”“几何”。

他拥兵自重了吗?没有,他甚至帮你把天子亲军变成了最高效的搬运工。

王瑾第一次感到了一种发自内心的、彻头彻尾的无力感。

他缓缓地闭上眼睛,脑海里全是这几天看到的景象。

轰鸣的蒸汽机,流水线上的火炮,计件薪酬下疯狂劳作的工匠,还有那张标满了未知土地的世界地图。

他忽然明白了。

林涛不是在跟他斗,也不是在跟朝廷斗。

他在跟这个世界,跟这个时代斗。

而自己,连同身后的整个大周朝,都只是他脚下被碾过的,旧时代的尘埃。

许久,王瑾睁开眼睛,眼中的浑浊和迷茫一扫而空,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前所未有的清明。

他转身,拿过衣架上的一件普通青布长衫,披在身上,将那身刺眼的蟒袍换了下来。

他走出房间,守在门口的亲信太监连忙迎了上来。

“公公,您这是要去哪?夜深了,该歇息了。”

王瑾没有停下脚步,径直朝着院外走去。

他的声音很轻,却异常清晰地飘了过来。

“去听听课。”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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