孙总匠头那套“核心技术保密论”把工部的人安排得明明白白。
而在港口的另一头,属于兵部和京营兵的“岗前培训”,已经持续了整整三天。
跟账房和工部那帮坐办公室、蹲车间的文官匠人不同,这三百名天子亲军,干的是最纯粹的体力活。
从码头卸下铁矿石,装上板车,再吭哧吭哧地拉到半山腰的高炉区。
日晒雨淋,汗流浃背,一天下来,骨头缝里都往外冒着酸水。
起初,靠着天子亲军的骄傲和李都尉的弹压,众人还忍着。
可到了第三天傍晚,那根紧绷的弦,终于断了。
“当啷!”
一把铁锹被狠狠地扔在碎石地上,发出刺耳的声响。
一名身材魁梧的京营百户长,红着眼睛,一把推开身边负责计数的本地监工。
“他娘的!不干了!”百户长指着监工的鼻子吼道,“老子们是京营的,是陛下的亲军!不是来给你们这帮泥腿子当牛做马的!”
那监工是个退伍老兵,也是个浑不吝的性子,脖子一梗:“到了望海港,就得守提督大人的规矩!干多少活,拿多少钱,不干活就没饭吃!”
“规矩?老子的刀就是规矩!”百户长一把就揪住了监工的衣领。
周围的京营兵“哗啦”一下围了上来,纷纷扔掉手里的工具,和周围的本地工匠怒目而视,气氛瞬间剑拔弩张。
“住手!”
一声暴喝传来,李都尉黑着脸,大步流星地赶了过来。
那百户长看见顶头上司来了,非但没有收敛,反而更来劲了,松开监工,抢先告状:“都尉大人!您可算来了!这帮刁民欺人太甚!竟敢让我等天子亲军跟他们一样干粗活,还想克扣我们的工钱!”
李都尉看都没看那监工一眼,径直走到闻讯赶来的老周面前。
这几天,老周就搬了张桌子,坐镇在这片工地上。
“周管事。”李都尉的声音又冷又硬,“这到底是什么意思?我手下的弟兄,是大周最精锐的士卒,来这里是协防,不是来当苦力的!你让他们跟这些流民、泥腿子一起搬石头,拿一样的工钱,这是在羞辱谁?”
老周抬起眼皮,慢悠悠地喝了口茶,才放下茶碗。
他看着气势汹汹的李都尉,脸上没什么表情,淡淡地反问了一句。
“哦?你的意思是,天子亲军的力气,比泥腿子小?”
李都尉一噎,脸色涨得通红:“你……你强词夺理!”
“还是说,”老周又问,“天子亲军的饭量,比泥腿子少,所以不需要吃饱饭?”
“我没有这个意思!”李都尉感觉自己一拳打在了棉花上。
老周不再理他,伸手指了指旁边竖着的一块大木板。
木板上用石灰水写着密密麻麻的名字和数字,正是今天的计件榜。
“你自己看。”
老周的声音不大,却清晰地传到每一个人的耳朵里。
“王二麻子,本地流民,今天运矿三千斤,计工三百文,晚上食堂加一个鸡腿。”
他的手指缓缓移动,落到了榜单的末尾。
“张百户,京营军官,今天运矿五百斤,计工五十文。”
老周的手指在“五十文”三个字上重重地点了点。
“你觉得不公?”
现场死一般的寂静。
所有京营兵的脸都火辣辣的。
他们引以为傲的体魄,在这赤裸裸的数字面前,被衬得像个笑话。
那个闹事的张百户,更是恨不得找个地缝钻进去。
李都尉的嘴唇哆嗦着,却一个字也说不出来。
他能说什么?说手下人偷懒了?还是说这榜单是假的?
王瑾公公亲自坐镇记账,谁敢说一个假字?
老周缓缓站起身,他身材高大,常年在军旅和工地打磨出的煞气,如同一座山压了过来。
“砰!”
他猛地一巴掌拍在桌子上,那厚实的木桌发出一声巨响。
“在望海港,提督大人定下的规矩,就是天!”
老周的目光扫过每一个京营兵的脸,声音如同冬日的寒风。
“多劳多得,不劳者不得食!”
“谁不服,现在就卷起你们的铺盖滚蛋!我望海港,不养闲人,更不养把自己当回事的大爷!”
“滚!”
一声怒喝,如同炸雷。
那股子从尸山血海里爬出来的杀气,让所有京营兵都不由自主地打了个寒颤。
他们是天子亲军,是仪仗,是护卫,可他们中的绝大多数人,根本没见过这种真正上过战场、杀过人的眼神。
李都尉被这股气势冲得下意识后退了一步,脚后跟撞在一块石头上,险些摔倒。
他再环视四周,数千名本地工匠不知何时已经停下了手里的活,一个个手持铁锹、镐头,冷冷地看着他们。
那眼神里没有畏惧,只有麻木和冰冷。
仿佛他们只要再敢闹事,这些平日里看起来老实巴交的工匠,就会毫不犹豫地把手里的工具砸在他们头上。
李都尉的后背瞬间被冷汗浸透了。
他明白了。
在这里,他们这三百人,才是少数。
林涛的规矩,就是这里的王法。
他可以不服,但他反抗不了。
良久,李都尉的肩膀垮了下来,像一只斗败的公鸡。
他看着自己那个还梗着脖子的百户手下,从牙缝里挤出几个字。
“捡起来。”
“大人……”张百户一脸的不甘。
“我让你把工具捡起来!”李都尉猛地咆哮道,“都愣着干什么?想今天晚上饿肚子吗?都给我干活!”
吼完,他自己第一个转身,走到一辆空着的板车前,弯腰扛起一袋矿石,重重地扔了上去。
京营的士兵们面面相觑,最终,还是一个接一个地弯下腰,默默捡起了地上的工具。
“当啷”声变成了“哗啦哗啦”的装车声。
一场风波,就这么被老周用最直接、最粗暴的方式压了下去。
老周重新坐回椅子上,端起茶碗,看着那群重新开始劳作的京营兵,眼神里没有半点得意。
他知道,这只是开始。
想让这群骄兵悍将真正低头,光靠压是不够的。
提督大人的手段,可不止这一招。
就在这时,一个负责巡视的护卫快步跑到他身边,低声耳语了几句。
老周的眉头皱了起来。
他放下茶碗,站起身,对身边的监工交代道:“看好这里,我去一趟提督府。”
说完,他便头也不回地朝着港口中心的提督府方向走去。
天色渐渐暗了下来,工地上亮起点点火把,而提督府的公房,依旧灯火通明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