老周咧开大嘴,对着身后两个精壮的海军士兵一挥手。
“动手!”
那两人早就等着了,三步并作两步上前,抓住油布的边角。
“哗啦!”
一声闷响,厚重的油布被猛地掀开,重重甩在甲板上。
阳光下,三个黑黝黝、矮胖胖的铁家伙露出了真容。
它们和众人印象里那些高挑修长的火炮截然不同,炮身粗壮得有些不成比例,炮口巨大,黑洞洞地斜指着天空,仿佛三只蹲伏在地的钢铁蛤蟆,准备随时吐出致命的毒液。
炮身上没有一丝多余的装饰,只有冰冷的铆钉和厚重的铁板,散发着一股蛮不讲理的凶悍气息。
“这……”
户部侍郎张恒还没来得及在心里盘算这三个铁疙瘩要花掉多少银子,旁边的工部郎中李成栋已经失声惊呼出来。
他踉跄着上前一步,死死盯着那巨大的炮口和高耸的仰角,声音都变了调。
“臼炮!这是攻城的臼炮!好大的口径,老天,这是要轰塌城墙的家伙!”
作为工部官员,李成栋对大明所有的军械都了如指掌。
可眼前这东西,比武库里任何一门红夷大炮都要狰狞,那夸张的仰角,分明是为了让炮弹翻过高墙,从天而降。
只是,谁会把这种笨重的攻城利器搬到船上来?
林涛走上前,像抚摸爱人一样轻轻拍了拍冰冷的炮身,发出“梆梆”的闷响。
他冲着失魂落魄的李成栋笑了笑。
“李大人好眼力,这玩意儿确实是往天上打的。”
“不过在我这儿,它不叫臼炮。”
林涛顿了顿,目光扫过王瑾和一众面色各异的京官,嘴角的笑意变得有些玩味。
“它叫舰载曲射炮。也不是用来攻城的,是专门用来……跟人讲道理的。”
讲道理?
张恒、李都尉等人面面相觑,完全没明白这三个字和眼前这个凶器有什么关系。
王瑾没有说话,只是握着佛珠的手指停顿了一下,浑浊的眼底闪过一丝警惕。
林涛却没有给他们太多思考的时间。
他从旁边一名海军士兵手里接过一根点燃的火绳,火头在海风中一明一暗。
“公公,各位大人,站稳了,捂一下耳朵,动静可能有点大。”
林涛的声音很平淡,像是在提醒一件无关紧要的小事。
可所有人的心,都随着他这句话提到了嗓子眼。
李都尉下意识地照做,抬手捂住了耳朵。张恒和李成栋也慌忙效仿,身体因为紧张而变得僵硬。
只有王瑾,依旧站在原地,一动不动,只是将身子微微侧了侧,目光死死锁定在林涛的动作上。
林涛不再多言,弯下腰,将手中的火绳轻轻触碰在中间那门巨炮的引信口。
“嗤——”
一小簇火花瞬间燃起,引信像一条燃烧的火蛇,飞快地钻进炮尾。
时间仿佛在这一刻被拉长。
没有预想中惊天动地的巨响,只有一声沉闷到让人心脏骤停的“轰!”
仿佛不是炮弹出膛,而是这艘钢铁巨兽打了一个沉重的饱嗝。
一股强烈的气浪猛地从炮口扩散开来,吹得众人衣袍猎猎作响,几个站立不稳的小太监更是直接被推得倒退好几步。
甲板上瞬间弥漫开一股浓烈刺鼻的硝烟味。
所有人都没来得及咳嗽,就被天空中的景象吸引了全部注意。
一颗黑点从滚滚浓烟中冲天而起,带着尖锐的,仿佛撕裂空气的呼啸声,划过一道高高的,几乎是垂直的抛物线,飞向那蔚蓝的天幕。
它越飞越高,越飞越小,最后仿佛变成了一只盘旋的苍鹰,在最高点稍作停留,然后便一头朝着远处那座光秃秃的礁石岛猛地栽了下去。
所有人都屏住了呼吸,脖子不自觉地仰着,眼睛跟着那颗下坠的黑点移动。
两三里的距离,在茫茫大海上显得格外遥远。
那颗炮弹,能打中吗?
就在这个念头浮现在众人脑海中的瞬间,那颗黑点精准地落在了礁石岛的中央。
“咚。”
一声轻微的,几乎听不见的碰撞声隔着海面传来。
然后,死一般的寂静。
没有爆炸,没有烟尘,什么都没有发生。
“就这?”
张恒下意识地想开口嘲讽,可“这”字还没出口,异变陡生!
只见那炮弹落点处,一团刺眼的白光猛地炸开,仿佛海面上多了一个小太阳,晃得众人眼睛生疼。
紧接着,一团黏稠的、白色的火焰轰然爆开,像泼出去的滚油,瞬间覆盖了方圆数十步的范围!
那火焰极为诡异,不向上升腾,反而紧紧贴着地面和岩石蔓延,将整片区域变成了一片白色的火海。
“滋啦——”
连坚硬的礁石,都在这白色火焰的灼烧下发出了不堪重负的呻吟,被烧得通红,甚至开始龟裂、融化!
一股混杂着硫磺和某种未知物质的刺鼻气味,随着海风飘了过来,钻进每个人的鼻孔,呛得人眼泪直流。
王瑾的瞳孔在瞬间缩成了针尖大小。
他看着那片无法被海水浇灭,反而越烧越旺的白色火海,浑身的血液仿佛都被冻住了。
他想起了自己停靠在港内的那三十多艘福船。
那些木质的船体,那些涂了桐油的甲板,那些易燃的帆布……
如果,如果这一炮不是落在礁石上,而是落在他的船队里……
王瑾不敢再想下去,一股寒气从脚底板直冲天灵盖,让他忍不住打了个寒颤。
他身后的张恒、李成栋、李都尉等人,脸色比他还要难看。
他们一个个张大了嘴,喉咙里像是被什么东西堵住,发不出任何声音。
眼前的景象,已经彻底超出了他们的认知范畴。
这是什么妖法?
这世上,怎么会有连石头都能点燃的火?
甲板上死一般地寂静,只有海风的呼啸和远处火焰燃烧的“噼啪”声。
林涛打破了这片沉寂。
他直起身子,随手将烧尽的火绳扔掉,然后走上前,又在那门刚刚立下大功的巨炮上拍了拍。
炮身依旧温热。
他转过身,看着眼前这群面如死灰的京官,脸上露出了一个和煦的笑容。
“我这个人,其实不喜欢跟人讲太多的大道理。”
他的目光越过众人,最终落在王瑾那张苍白的脸上。
“因为我发现,很多时候道理是讲不通的。”
林涛伸手指了指远处那片燃烧的地狱,语气轻松得像是在谈论天气。
“但我相信,射程之内,遍地真理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