甲板上的死寂,比那刺鼻的硝烟更让人窒息。
海风卷着硫磺的气味,吹在王瑾、张恒等人的脸上,冰冷刺骨。
那片在礁石上熊熊燃烧的白色火焰,像一双魔鬼的眼睛,死死盯着探路者号上的每一个人。
林涛脸上的笑容依旧和煦,仿佛刚才只是放了一场绚烂的烟花。
他缓步走到王瑾面前,声音不大,却清晰地传入了每个人的耳朵里。
“公公,道理讲完了。咱们……回去?”
王瑾握着佛珠的手指猛地一紧,那温润的珠子硌得他指节生疼。
他抬起头,浑浊的双眼第一次没有了躲闪,直勾勾地看着林涛。
许久,他才从牙缝里挤出两个字。
“回吧。”
返航的路上,没人说话。
来时那份身为京官的矜持与傲慢,早已被轰得渣都不剩。
李成栋不再去想什么蒸汽机图纸,他脑子里全是那从天而降的火球,那连石头都能融化的妖火。
李都尉则僵硬地站在船舷边,看着远处渐渐靠近的望海港,眼神空洞。他想起了自己的京营,想起了大明的福船水师,一股无力感攥紧了他的心脏。
户部侍郎张恒的状态最差。
他本就晕船,去时吐了个七荤八素,此刻胃里空空如也,却依然忍不住干呕。
只是,这次的呕吐,一半是因为风浪,另一半,则是因为恐惧。
探路者号缓缓靠岸,厚重的铁质跳板“哐当”一声搭在码头上。
林涛率先走了下去,回头冲着船上的人做了个“请”的手势。
张恒腿一软,几乎是滚下跳板的。
脚踩在坚实的地面上,他腿肚子还在不住地打颤,脸色白得像纸。
两个小太监连忙上前搀扶,却被他一把推开。
他扶着码头的木桩,又是一阵剧烈的干呕,这次连黄胆水都吐了出来。
王瑾从他身边走过,脚步停也未停,只是淡淡地说了一句。
“张大人,回府好生歇息。”
“不……”张恒抬起头,用袖子擦了擦嘴,眼神里带着一股近乎疯狂的偏执,“我不歇息!我要去账房!我要查账!”
他现在什么都不想,只想回到自己最熟悉的领域。
他要用自己最擅长的算盘,去拆穿林涛的把戏。
什么射程之内,遍地真理!
在户部的账本面前,一切都得现出原形!
林涛看着他这副模样,不但不恼,反而笑了起来。
“好,有志气。钱理,带张大人去账房,把我们的账本,都拿给张大人过目。”
钱理不知从哪里冒了出来,对着张恒躬身一礼。
“张大人,请。”
提督府后院的账房里,灯火通明。
张恒一屁股坐在主位上,身后站着他的两个亲信,王主事和李主事。
经历了海上那场惊魂,这俩主事此刻也是面无人色,但还是强打着精神,准备帮自家大人找回场子。
“把账本拿来!”张恒一拍桌子,气势汹汹。
钱理不急不缓,从身后的柜子里捧出厚厚一摞账册,恭恭敬敬地放在张恒面前。
“张大人,这是按照提督大人的新法子做的账,名叫《资产负债表》、《利润表》和《现金流量表》。”
又是这些鬼画符!
张恒眼皮一跳,强忍着怒气翻开了第一本。
借方、贷方、累计折旧、待摊费用……
每一个字他都认识,可连在一起,他就跟看天书一样。
他身后的王主事忍不住,凑上前去,指着一个条目问道:“钱主簿,这个……‘固定资产’是何意?为何这船、这炮、这厂房,不直接记为开销,反而成了资产?”
钱理笑了笑,解释道:“王主事,这厂房能用十年,船能开二十年,若是今年一年便将开销全部记了,那后面十九年岂不是白白赚了一艘船?这不合道理。”
王主事被这番歪理邪说绕得头晕脑胀,还想再问,却被张恒不耐烦地打断了。
“别看这些细枝末节!直接看总账!看他到底花了多少钱,又得了多少钱!”
张恒一把抢过那本最薄的《利润表》,直接翻到最后一页。
他相信,不管过程多么花里胡哨,最后的结果总骗不了人。
然而,当他看清那最后一行的数字时,整个人都僵住了。
他使劲揉了揉眼睛,凑近了再看。
没错!
净利润,负三十万两!
“噗——”
张恒一口气没提上来,差点当场喷出一口老血。
他猛地站起身,因为动作太大,椅子都被带倒在地。
他指着账本,手指因为愤怒而剧烈颤抖。
“不可能!绝对不可能!!”
他的声音嘶哑,带着不敢置信的咆哮。
“你们造了铁甲船,铸了那样的妖火巨炮,建了那么大的厂房!港口里人来人往,热火朝天!你现在告诉我,你们亏了三十万两?!”
张恒一把将账本摔在钱理脸上。
“你当本官是三岁孩童吗?!啊?!说!你们把银子都贪到哪里去了!”
面对张恒的暴怒,钱理没有躲闪,任由那账本砸在自己脸上,然后缓缓滑落在地。
他弯腰,不急不慢地将账本捡起来,轻轻拍了拍上面的灰尘,脸上的表情,竟带着一种深沉的,为国为民的沉痛。
“大人,您息怒。”
钱理重新将一本明细账推到张恒面前,指着其中两项。
“大人请看,这一项,‘研发成本’,七万三千两。”
“您知道我们为了造出那样的蒸汽机,炸了多少个锅炉吗?整整三个!每一个都价值上万两!还有那舰载曲射炮,为了调试出最佳的射击角度和火药配比,我们打废了五根不合格的炮管!那都是白花花的银子啊!”
钱理的声音带着哭腔,仿佛那些炸掉的不是锅炉,而是他的心头肉。
“还有这一项,‘固定资产折旧’,十一万两。”
他指着窗外那些日夜不息的厂房。
“大人,这些机器,这些厂房,它不是凭空变出来的,也不是用不坏的!机器每转动一下,就有磨损;厂房每多用一天,就有损耗!这些钱,我们现在不计提出来,难道要等它们彻底报废了,再来找朝廷哭穷吗?”
钱理越说越激动,眼眶都红了。
“我们这是在为大明开拓前所未有的事业!创新,是有代价的啊大人!”
他挺直了胸膛,脸上带着一种近乎神圣的光辉。
“我们不怕亏损!为了大明的未来,为了陛下,为了这天下万民,别说亏三十万两,就是亏三百万两,我们望海港也认了!”
“我们为国亏损,我们光荣!”
账房里一片死寂。
张恒和他身后的两个主事,全都目瞪口呆地看着眼前这个满脸悲壮的钱理。
他们脑子嗡嗡作响,彻底被这番闻所未闻的理论给干蒙了。
什么叫研发成本?
什么叫固定资产折旧?
什么叫……为国亏损,我们光荣?
这……这他娘的都是些什么混账话?!
张恒看着钱理那张“我们受了天大的委屈但我们不哭”的脸,脑子里那根紧绷的弦,终于“啪”的一声断了。
所有的愤怒,所有的屈辱,所有的不解,在这一刻,都化作了一个他自己都不敢相信的念头。
他嘴唇哆嗦着,看着钱理,像是看着一个怪物。
许久,他才从干涩的喉咙里,挤出一句带着颤音的话。
“我……我算是明白了……”
“你们说了这么多,绕了这么大一个圈子,这意思就是……”
张恒死死盯着钱理,一字一顿地问道:
“还得……加钱?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