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第250章 我为科学献双手

作者:小欢欢欢欢字数:3千字更新时间:2026-07-09 01:01:41
第250章 我为科学献双手

张恒张了张嘴,喉咙里像是被塞了一团棉花,一个字都吐不出来。

根?

什么,是根?

是三纲五常,是君臣父子,是户部那堆积如山的卷宗,还是自己用了三十年的紫檀算盘?

王瑾没有等他回答,捻着佛珠,转身走回了院子深处,只留给张恒一个瘦削而坚定的背影。

张恒站在原地,像一尊失了魂的泥塑,直到夜里的凉风吹透了他的官袍,他才打了个哆嗦,踉踉跄跄地走回自己房间。

房间里,那把被他摔碎的紫檀算盘还静静地躺在地上,崩裂的算珠散落一地,如同他分崩离析的信念。

他没有去捡。

接下来的几天,张恒把自己关在屋子里,不与任何人说话。

李都尉和李成栋来找过他,都被他隔着门赶走了。

他只是坐着,对着那堆算盘的残骸发呆。

他想不明白。

他想不明白王瑾为什么会变成这样,也想不明白这望海港到底有什么魔力。

直到第三天傍晚,钱理又来了。

他依然提着那个食盒,脸上挂着那副谦恭得让人牙酸的笑容。

“张大人,小的给您送饭来了。”钱理把食盒放在桌上,熟练地摆出三菜一汤。

张恒眼皮都没抬,声音沙哑。

“拿走,我不吃。”

“大人,人是铁饭是钢。”钱理没有走,反而从怀里掏出一本小册子,愁眉苦脸地凑了过来。

“大人,您看,这是港口船料厂上个月的账,小的算了好几遍,这‘借’和‘贷’总是对不上,您能不能……帮小的掌掌眼?”

张恒抬眼瞥了一下那本册子。

上面画着一些奇怪的格子,写着“借方”、“贷方”、“资产”、“负债”这些他听过但依旧陌生的词。

“我不会。”张恒冷冷地拒绝。

“别啊,张大人。”钱理把册子摊开,指着上面一笔账目,“您看,就这笔,我们从南洋商人那儿买了一批铁木,付了定金三百两,可木料还没到港。这账……我记在‘预付账款’的借方,可怎么都觉得不对劲。”

张恒的目光,不由自主地被吸引了过去。

户部官员的本能,让他无法容忍一笔糊涂账的存在,即使这笔账用的是他不懂的方法。

他盯着那笔账看了半天,皱起了眉头。

“你这记法,钱是付出去了,可货呢?货没到,算哪门子的账?”

“可……可我们教习说,权责发生制,只要交易成立,权利和责任发生了转移,就要入账。”钱理一脸的为难。

张恒哼了一声,没说话。

钱理叹了口气,收起册子。

“唉,也是小的愚钝。我们这儿办了个工匠夜校,专门请了先生教这‘借贷记账法’,好多十几岁的学徒都学得比我快。我这脑子,就是转不过弯来。”

他说者无心,张恒听者有意。

“夜校?”

“是啊。”钱理点头哈腰地笑道,“就在大工坊那边,每晚都有课。不光学算账,还教格物、几何,连李成栋李大人,都天天跑去听什么‘材料力学’呢。”

钱理放下这句话,行了个礼,退了出去。

屋子里又只剩下张恒一个人。

他看着桌上还冒着热气的饭菜,又看了看地上那堆算盘的碎片。

夜校……

连十几岁的学徒都能学的东西,我张恒,户部侍郎,会学不会?

这个念头一旦升起,就像野草一样疯长。

当晚,张恒换上了一身从下人那里借来的粗布衣服,用头巾包住了脸,趁着夜色,第一次走出了那个让他窒息的临时官邸。

大工坊的夜校,比他想象的还要热闹。

一间巨大的厂房里,摆满了长条桌凳,黑压压地坐了上百号人。

有脱下工服的铁匠,有满身油污的船匠,还有一些穿着士兵号服的年轻人。

他们人手一本册子,聚精会神地听着台上一位戴着眼镜的年轻先生讲课。

“……我们再重复一遍,资产等于负债加所有者权益!这是我们这门学问的根基,是永恒不变的真理!就像太阳东升西落一样!”

张恒悄悄地在最后一排找了个空位坐下。

他旁边是个看起来只有十五六岁的少年,身上还带着一股机油味,正拿着一根炭笔,在纸上奋笔疾书,嘴里念念有词。

“借方增加,贷方减少……有借必有贷,借贷必相等……”

张恒听得云里雾里。

他感觉自己像个闯进了另一个世界的怪物,周围的一切都让他感到陌生和荒谬。

他堂堂户部侍郎,大明朝管钱的二把手,竟然要和一群工匠流民,一起学这不知所云的“西夷算学”?

他几次想站起来拂袖而去,可脚下却像生了根。

他想看看,这东西到底有什么名堂。

“好了,现在我们来做一道练习题。”台上的先生拍了拍黑板。

“望海港船坞,本月购入一批钢材,价值一千两,以银行票据支付。同时,销售一艘完工的武装商船,售价五千两,对方支付两千两现银,欠款三千两。请做出相应的会计分录,并更新资产负债表。”

题目一出,底下立刻响起一片沙沙的写字声。

张恒也下意识地在心里拨动起了算盘。

购入一千,售出五千,收入两千……这账怎么算都对不上。

他旁边的少年,却在纸上飞快地画着表格。

“购入钢材,‘原材料’借方加一千,‘应付票据’贷方加一千。”

“销售商船,‘应收账款’借方加三千,‘库存现金’借方加两千,‘主营业务收入’贷方加五千。”

少年一边写一边小声嘀咕,条理清晰。

张恒凑过去看了一眼,只见那张纸上,一笔笔账目被清晰地分列在“借”与“贷”两栏,最后汇总到底下的一个大表格里。

表格分为左右两块,左边是“资产”,右边是“负债和所有者权益”。

当少年把所有数字都填进去,并在底下画上横线,分别计算出两边的总和时,张恒的呼吸停住了。

左边的总额,和右边的总额,竟然分毫不差!

完美。

像一首格律严谨的绝句,像一尊精心雕琢的玉器。

没有一笔糊涂账,每一分钱的来龙去脉都清清楚楚,最终汇聚成一个绝对平衡的结果。

“张大叔,您怎么了?”少年写完,一抬头,看见张恒正瞪着眼睛,死死地盯着他的本子。

“这……这就是资产负债表?”张恒的声音带着一丝颤抖。

“是啊。”少年有些得意地挺了挺胸膛,“先生说了,只要分录不错,这张表就永远是平的。这叫‘会计恒等式’!”

会计恒等式……

张恒反复咀嚼着这个词。

他想起了钱理拿来的那份利润表,想起了“研发成本”,想起了“固定资产折旧”。

那些曾经让他暴怒的东西,在这一刻,忽然变得清晰起来。

原来,那不是贪污,不是做假账。

那是一种他闻所未闻,却又无比严谨、无比清晰的全新秩序。

那一夜,张恒没有回去。

他就在那个角落里,坐了一整晚。

第二天,他主动找到了钱理,要了一套空白的账册和一支炭笔,还有一本《借贷记账法入门》。

他把自己关在屋子里,没日没夜地演算。

他从最简单的“王二嫂杂货铺”开始,一步步做到复杂的工厂成本核算。

他忘了自己的身份,忘了京城的纷扰,像一个刚刚启蒙的学童,沉浸在这门全新的“算学”里。

他的手,不再是那双保养得宜、只懂拨弄算珠和朱笔的手。

炭笔和纸张,在他的手指上磨出了一个个厚茧。

半个月后,钱理又来了。

这一次,他没有提食盒,而是抱着一卷厚厚的图纸和一份计划书。

“张大人。”钱理的态度,比以往任何时候都要恭敬。

“这是林提督亲自批的,我们要在港口东面,再建一座新的船坞,可以同时开工三艘钢铁巨舰。这是初步的计划书,里面的预算……小的们实在做不来,牵扯到的款项太大了,没人敢担这个责任。”

钱理将那份沉甸甸的计划书,放在了张恒面前。

“提督大人说,整个望海港,只有您,有这个本事,能理清这笔账。”

张恒没有立刻去拿那份计划书。

他缓缓抬起自己的双手。

这双手,指节粗大,掌心布满了老茧,甚至还有几道被纸张划破的细小伤口。

它再也不像一双户部侍郎的手了。

可张恒看着这双手,眼中却迸发出了许久未见的光彩。

那是兴奋,是痴迷,是一种找到了全新天地,找到了毕生事业的豪情。

他接过那份计划书,如同接过一道圣旨。

“我为科学献双手,”他低声吟诵,声音不大,却字字铿锵。

“古来圣贤皆寂寞。”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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