兵部尚书王洽的脸,涨成了猪肝色。
皇帝的这个问题,像一记耳光,抽在他脸上。
“陛下……”王洽的声音干涩,他想说这绝无可能,可看着崇祯皇帝那双亮得吓人的眼睛,他把话又咽了回去。
“臣……臣愚钝。”王洽最终选择单膝跪下,低下了他那颗高傲的头颅。
他不敢赌。
假如是真的呢?
他王洽,兵部尚书,今日在朝堂之上,把国之重器当成笑话,把旷世奇才当成骗子。
这个罪名,他担不起。
崇祯皇帝的目光从王洽身上移开,扫过户部尚书毕自严那张煞白的脸。
毕自严浑身一哆嗦,也跟着跪了下去。
“臣……臣有罪。”
他刚才还喊着要将林涛锁拿进京,现在只觉得后脖颈子发凉。
皇帝没有理会跪在地上的两位尚书,他看向了都察院的黄道周。
“黄爱卿,你刚才说,三百万两,你担得起?”
黄道周挺直了脊梁,大声道:“为陛下开疆拓土,为我大明万世基业,臣,万死不辞!”
“好!”崇祯皇帝猛地一拍龙椅扶手,“有你这句话,朕就放心了。”
他站起身,在大殿上来回走了两步。
“传朕旨意!”
所有人都屏住了呼吸。
“着,司礼监即刻拟旨,嘉奖望海港提督林涛!就说他……忠君体国,劳苦功高,特赐……特赐他一百坛御酒,一千斤猪肉,以彰其功!”
“……”
大殿内一片死寂。
百官都懵了。
又是奏疏又是吵架,闹了半天,又是钢铁巨舰又是焚石妖火,最后就赏一百坛酒一千斤猪肉?
这跟打发叫花子有什么区别?
毕自严和王洽抬起头,面面相觑,都从对方眼里看到了劫后余生的庆幸和一丝荒诞。
只有曹化淳,垂着眼帘,一言不发。
他知道,皇帝这是在敲打。
敲打林涛,也敲打满朝文武。
三百万两,朕不给。
人,朕也不罚。
皮球,又被踢回了南境。
“至于王瑾他们……”崇祯皇帝的目光再次变得深邃,“既然望海港百业待兴,他们又是朝廷栋梁,就让他们留下,帮林爱卿分分忧吧。”
“什么时候望海港的船,能开到京城来让朕亲眼瞧瞧,什么时候再谈钱的事。”
皇帝说完,拂袖而去。
留下一地不知所措的朝臣。
就在京城为了这份奏疏闹得沸沸扬扬之时,数千里之外的望海港,却是一派热火朝天的景象。
王瑾,曾经的东厂提督,现在的职工福祉司总管,正背着手,站在一个新搭起来的巨大食堂门口。
他身后,李成栋和李都尉,像两个跟班,一脸的茫然。
“公公,您这是……”李都尉看着眼前乱哄哄的场面,几千个工匠和士兵挤在一起,为了一个馒头能打起来,不由得皱起了眉头。
“这不叫食堂,这叫猪圈。”王瑾淡淡地评价道。
他这几天什么都没干,就只是看。
看这些人怎么干活,怎么吃饭,怎么睡觉。
最后他得出了结论,林涛手底下这帮人,除了干活有把子力气,其他地方,乱得跟一锅粥一样。
“传我的令,”王瑾捻着手里的佛珠,“从今天起,食堂改制。”
他伸出三根手指。
“设三个窗口。一号窗口,白面馒头,管饱,菜是水煮白菜,不要钱,谁都能吃。”
“二号窗口,馒头,米饭都有,菜是两荤一素,凭工分票来领。干得多,工分就多,就能吃好的。”
“三号窗口,设小灶。炖肉,烧鸡,甚至还有酒。用银子买,或者用超额的工分换。专门给那些有突出贡献的,比如改进了工具,提高了效率的。”
李都尉听得一愣一愣的。
“公公,这……这不就把人分成三六九等了吗?”
王瑾冷笑一声:“人,生来就有三六九等。不让他们看到差距,他们哪来的力气往上爬?”
“咱家这套,就是告诉他们,想过好日子,就别偷懒,给老子玩命干活。”
新规施行的第一天,食堂里就炸了锅。
那些往日里出工不出力,吃饭抢第一的刺头,看着别人窗口大块的红烧肉,再看看自己碗里寡淡的白菜,当场就不干了。
“凭什么!大家都是给林提督干活,凭什么他们吃肉我们喝汤!”一个壮汉拍着桌子吼道。
王瑾没说话,只是对着旁边一个抱着算盘的账房先生点了点头。
那账房先生走上前,清了清嗓子。
“张三,昨日搬运矿石三百斤,定额一千斤,完成率三成。按照规定,只能在一号窗口吃饭。”
“李四,昨日跟你同组,搬运一千二百斤,超额完成,领到二号窗口工分票一张,外加奖励工分二十点。”
“王二麻子,他改进了搬运独轮车,使得效率提升一成,提督大人亲自批示,奖励三号窗口小灶菜票十张,赏银五两。”
账房先生的话,一字一句,清清楚楚。
刚才还喧闹的食堂,瞬间安静了下来。
所有人的目光,都从闹事的壮汉身上,移到了那个叫王二麻子的工匠身上。
王二麻子正满嘴流油地啃着一只烧鸡,身边围了一圈羡慕的工友。
那个叫张三的壮汉,脸上一阵红一阵白,最后默默地端起自己的白菜汤,找了个角落蹲了下去。
一顿饭的功夫,整个食堂的秩序,焕然一新。
李都尉在旁边看得目瞪口呆。
他带兵多年,军中也常有为伙食斗殴之事,他除了军法处置,别无他法。
可王瑾,不费一兵一卒,不动一刀一枪,就用几顿饭,把这群骄兵悍将、市井流民治得服服帖帖。
“公公……高明!”李都尉由衷地赞叹。
王瑾只是笑了笑,这算什么。
想当年在宫里,御膳房每天给各宫送的吃食,那点差别,就能掀起一场没有硝烟的战争。
想吃好的?想得赏赐?那就得会看主子的脸色,会揣摩主子的心意,会想办法让主子高兴。
现在,他就是这几万人的主子。
林涛是天,高高在上。
他王瑾,就是那个代天牧狩,给所有人脖子上拴绳子的人。
光吃饭还不够。
第二天,王瑾又让人在工厂最显眼的地方,立了一个木箱子,上书“职工意见箱”。
“诸位,以后有什么不满,有什么好的建议,都可以写下来,投到这里面。”王瑾站在高台上,声音不大,却传遍了整个广场。
“骂我也行,骂林提督也行,只要你骂得有道理。”
“一旦你的建议被采纳,视功劳大小,赏银一两到一百两不等!还可记大功,优先分房,优先安排子女入学!”
人群又一次炸开了锅。
工匠们面面相觑,还有这种好事?
当晚,一个胆大的铁匠,就写了张纸条,偷偷塞了进去。
他抱怨说,现在用的淬火油太劣质,十件兵器里,总有三四件会因为淬火不均而报废,浪费材料和功夫。
第二天一早,王瑾就带着工部的李成栋,亲自到了铁匠铺。
李成栋检查了油料和报废的兵器,确认了铁匠说的是事实。
当场,王瑾就命人从库房里,调拨了一批上好的桐油过来。
并且,当着所有铁匠的面,给了那个提意见的铁匠,十两白花花的银子。
“好!说得好!咱家就喜欢你这种敢说实话的人!”王瑾拍着铁匠的肩膀,“从今天起,你就是这个铁匠铺的甲等匠师,每月多领一份钱!”
所有人都看傻了。
那个铁匠,激动得浑身发抖,当场就给王瑾跪下了。
“公公……您就是我们的再生父母啊!”
看着工人们对他感恩戴德,山呼万岁,李都尉和张恒等京官,只觉得一股寒意从脚底板升起。
太可怕了。
这哪里是管人,这分明是诛心!
先用吃食分化他们,让他们为了利益争斗不休。
再用意见箱收买他们,让他们觉得受到了重视,甘心献计献策。
一拉一打,一恩一威。
不过短短几天,这望海港数万工匠流民,就已经不认朝廷,只认给他们肉吃、给他们银子的王公公了。
王瑾抚摸着手里的佛珠,看着远处一张张淳朴而狂热的脸,嘴角勾起一抹自己都未曾察觉的笑意。
他想起京城里那些小太监们私下里流行的一些词。
这驭人之术,和那个叫什么PUA的,好像也没什么区别。
就在这时,张恒脸色苍白地凑了过来。
“公公……您这……这是在挖朝廷的根啊。”
王瑾停下捻动佛珠的手,转头看着他,轻声问道:“张大人,那你告诉我,什么,是根?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