李都尉捏着那袋银子,回到自己临时划出来的营房,一夜没睡。
他一会儿看看自己握刀的手,一会儿又看看那袋“效率奖金”,只觉得脑子里像是有两支军队在打仗,杀得天昏地暗。
第二天清晨,他顶着两个黑眼圈走出营房,正想去工地上看看那帮被钱迷了心窍的兵,港口的方向突然传来一声悠长的号角。
声音穿透了高炉的轰鸣和工匠的敲打声,显得格外突兀。
“怎么回事?”他抓住一个跑过去的港口卫兵。
那卫兵脸上带着几分惊慌和兴奋。“都尉大人,是船!一艘挂着龙旗的快船,从海上来的!”
龙旗?
李都尉心里咯噔一下,京城来人了。
他顾不上去工地了,拔腿就往港口码头跑。
等他气喘吁吁赶到时,码头上已经清出了一片空地,林涛站在最前面,神色平静。
王瑾、张恒、李成栋都跟在他身后,每个人的表情都有些凝重。
王瑾捻着佛珠的手,比平时快了许多。
张恒则是不住地扶着自己的衣冠,似乎想找回一点户部侍郎的体面。
一艘漆着红漆的八桨快船,船头高高挂着一面明黄色的龙旗,在望海港一众灰扑扑的货船和渔船中,扎眼得像个闯进鸡窝的凤凰。
船还没靠稳,一个穿着华丽绯袍的太监已经站在了船头,兰花指捏着一道明黄的卷轴,居高临下地扫视着码头上的人群。
在那太监身后,站着一个身披铁甲,年约五旬的将军。
那将军不言不语,手按在腰间的刀柄上,目光如鹰,扫过码头,扫过远处的船坞和高炉,最后落在了林涛身上,一动不动。
“王公公,那位是……”李都尉凑到王瑾身边,低声问道。
王瑾的目光死死盯着船上那个绯袍太监,嘴唇哆嗦了一下,喉咙里发出一点声音。
“司礼监随堂太监,孙德。我入宫时,他已经是公公面前的红人……他身后的,若是咱家没看错,应该是靖武侯,周遇吉。”
靖武侯周遇吉?
李都尉倒吸一口凉气,那可是跟着老将孙承宗在关外和建奴真刀真枪拼杀出来的宿将,战功赫赫,脾气也是出了名的又臭又硬。
皇帝派这么两个人来,是想干什么?
船板搭好,孙德在两个小太监的搀扶下,扭着腰走了下来,一股浓郁的熏香味扑面而来,让闻惯了煤灰味的码头工人们纷纷皱起了鼻子。
靖武侯周遇吉则一步跳下船,铁靴踩在木制码头上,发出“咚”的一声闷响,像一柄重锤,砸在每个人的心口上。
“望海港提督林涛,接旨。”孙德捏着嗓子,尖细的声音在码头上响起。
林涛上前一步,撩起官袍下摆,单膝跪地。
“臣,林涛,恭请圣安。”
王瑾、李都尉等人也跟着跪了一地。
孙德满意地看了看跪在地上的一众人,这才慢悠悠地展开圣旨,清了清嗓子,开始宣读。
“奉天承运皇帝,诏曰:”
圣旨的内容很长,前面一大段都是些华丽的辞藻,夸赞望海港提督林涛“忠勇可嘉”、“开疆拓土,功在社稷”,听得张恒直撇嘴。
林涛跪在地上,一动不动,脸上看不出什么表情。
“……然,钢铁巨舰,乃国之重器,耗费巨大。兹念及国库空虚,战事频仍,所请三百万两军资,着户部、兵部详查其可行性,再行商议……”
听到这里,王瑾的心往下一沉。
驳回了。
皇帝不信,或者说,皇帝不愿意这么轻易地把钱拿出来。
孙德念到这里,特意顿了一下,眼角的余光瞥了瞥跪在后面的王瑾,嘴角勾起一抹意味深长的笑意。
他接着念了下去。
“……林涛年轻有为,恐经验不足。朕心甚忧,夜不能寐。特遣靖武侯周遇吉,前往望海港,辅佐林涛,任副提督一职,协理港口军务,望二人同心戮力,为国分忧……”
轰!
人群中响起一片极低的哗然声。
派一个副提督,还是战功赫赫的靖武侯,这哪里是辅佐,这分明就是派来夺权的监军!
李都尉的心猛地揪紧,他抬头看向靖武侯,只见那位老将军依然面无表情,仿佛圣旨里说的人不是他。
可他越是这样,就越让人感到恐惧。
林涛依旧跪着,头埋得很低,让人看不清他的表情。
王瑾的心已经沉到了谷底,他感觉到了皇帝的杀意。
这一招釜底抽薪,实在是太狠了。
然而,圣旨还没有念完。
孙德的声音带着一丝猫捉老鼠般的戏谑,变得更加尖利。
“……另,司礼监秉笔太监王瑾,体察圣意,忠心可嘉。然奏疏事关重大,为示朝廷看重,着王瑾留任望海港,协同靖武侯,监督船队建造事宜。待钢铁巨舰建成之日,再行回京复命。钦此!”
“王公公,接旨吧。”孙德笑吟吟地看着王瑾,将圣旨卷好。
王瑾跪在地上,整个人都懵了。
留任望海港?
监督船队建造?
这不就是把他当成人质,扔在望海港这个火药桶里吗?
皇帝不信他,把他留在这里,是让他戴罪立功,替皇帝盯着林涛。
可他之前已经跪了林涛,叫了“主公”,现在皇帝又来了这么一手,这是要把他架在火上烤啊!
林涛要是信了他,他就是欺君。
林涛要是不信他,第一个要杀的,就是他这个两面三刀的阉人!
他眼前一阵阵发黑,耳朵里嗡嗡作响,孙德那张涂满白粉的脸在他眼前不断旋转放大。
“王公公?”孙德又催了一声。
“公公!”李都尉察觉到不对,伸手扶了他一把。
入手一片冰凉,还全是冷汗。
王瑾只觉得天旋地转,一口气没上来,身子一软,就要倒下去。
他完了。
这一次,是真的没有回头路了。
“臣……”
就在王瑾要昏过去的时候,一个沉稳的声音打破了码头的寂静。
林涛缓缓站起身,从孙德手中接过那道要命的圣旨,脸上居然还带着笑。
“臣,林涛,领旨谢恩。”
他转过身,看了一眼瘫软在地上,面如死灰的王瑾,又看了一眼手持刀柄,气势逼人的靖武侯。
他最后将目光投向了笑得像一朵菊花的孙德。
“孙公公,靖武侯,一路远来,辛苦了。”林涛笑得温和,“望海港地方简陋,还请二位不要嫌弃。我已经备下了薄酒,为二位接风洗尘。”
孙德皮笑肉不笑地说道:“林提督客气了。咱家和侯爷,都是来为皇上办事的,可不敢耽误了正事。”
“那是自然。”林涛点点头,伸手做了一个“请”的姿势。
“不过……”
林涛话锋一转,脸上的笑容不变。
“圣旨咱也接了,客人咱也迎了,是不是……也该让咱的客人,看看咱望海港的‘特产’了?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