曹化淳看着崇祯皇帝扔到他面前的另一份奏疏,整个人都是懵的。
那份奏疏,他认得。
就是前些日子,林涛递上来的,洋洋洒洒,通篇都是要钱的。
他想不明白,皇爷刚刚听完那封石破天惊的“血书檄文”,为何又要听这个。
但他不敢问,一个字都不敢问。
曹化淳捡起那份奏疏,打开,用比刚才更加尖细的嗓音,开始念诵。
“臣,望海港提督林涛,奏为扩建船坞、操练新军、增设海防事……”
这份奏疏,和周遇吉那份,完全是两个东西。
没有杀气腾腾的怒吼,没有精确到一文钱的成本核算。
通篇都是困难。
船要用上好的铁力木,少了不行。
炮要用百炼的精钢,省不了。
一个水师士兵从训练到上船,嚼用靡费,远超陆军。
“……凡此种种,非三百万两白银,不足以成事。恳请皇上体恤海防之艰,准臣所请,则东南幸甚,大明幸甚。”
当曹化淳念完最后一个字,整个太和殿的气氛,瞬间变了。
刚才还被周遇吉的“檄文”震得魂不附体的官员们,一下子活了过来。
尤其是户部尚书毕自严,他仿佛抓住了救命稻草,连滚带爬地向前一步,哭喊声震彻大殿。
“皇上!您听见了!您听见了啊!”
毕自严指着曹化淳手里的奏疏,老泪纵横。
“三百万两!他张口就要三百万两!大明一年的岁入才多少?他这是要把国库给搬空啊!”
兵部尚书王洽也反应了过来,立刻跪着转向崇祯,重重磕头。
“皇上明鉴!臣明白了!臣全明白了!这周遇吉,分明是与林涛串通一气!林涛要钱,周遇吉就上书弹劾我们这些拦着他的人!这是构陷!是朋党为奸啊!”
此言一出,殿内立刻炸开了锅。
“皇上!毕尚书与王尚书所言极是!林涛此子,野心勃勃!周遇吉身为宿将,竟被其蛊惑,其心可诛!”
“请皇上即刻下旨,将周遇吉、王瑾押解回京,严加审问!”
“三百万两!简直是狮子大开口!望海港一个弹丸之地,何以要耗费如此巨糜?定是那林涛中饱私囊!”
以几位内阁大学士为首的官员们,纷纷出列,言辞激烈,矛头直指林涛和周遇吉的狼子野心。
在他们看来,周遇吉的奏疏,不过是林涛为了拿到那三百万两银子,而使出的卑劣手段。
什么零件互换,什么降本增效,全是子虚乌有的谎言。
毕自严和王洽跪在地上,看着越来越多的同僚站出来为他们说话,腰杆都挺直了些。
然而,就在此时,一个清冷的声音响了起来。
“敢问诸位大人,周侯爷的奏疏,你们是当成耳旁风了吗?”
众人循声望去,只见都察院左都御史黄道周,手持玉圭,缓步出列。
他脸色平静,眼神却锐利如刀。
“周侯爷在奏疏里写得清清楚楚,望海港炼钢成本,比官炉少了四成!造枪成本,少了三成!这笔账,诸位大人,可会算?”
一个言官立刻反驳:“黄大人!此乃周遇吉一面之词,如何能信?他若真有此等神法,为何林涛还要上奏讨要三百万两?”
“问得好。”
黄道周转向他,声音不大,却字字清晰。
“这正说明两份奏疏,非但没有矛盾,反而互为印证!”
“林提督的奏疏,说明了他要做的事,规模浩大,耗资不菲。而周侯爷的奏疏,则说明了他有办法在如此浩大的工程中,为朝廷省下数不清的银子,还能造出前所未有的利器!”
他环视四周,一字一顿地说道:“一个是‘要做什么’,一个是‘要怎么做’!如此清晰的条陈,诸位大人为何视而不见,反而要纠缠于朋党之争?”
“你!”那名言官被噎得面红耳赤。
毕自严急了,大声道:“黄道周!你这是强词夺理!账不是这么算的!省下来的银子,那也是银子!三百万两,户部就是砸锅卖铁也拿不出来!”
“所以,毕大人的意思是,因为拿不出钱,所以周侯爷奏疏里提到的强军新法,便看也不看,问也不问,直接斥为谎言?”黄道周冷冷地反问。
“我……”毕自严一时语塞。
整个朝堂,瞬间分裂成了两派。
一派力保三位尚书,痛斥林涛与周遇吉妖言惑众,图谋不轨。
另一派以黄道周为首,认为奏疏直指时弊,那所谓的新法、新枪,事关国运,不可不查。
两派人马在太和殿上吵得不可开交,唾沫横飞。
“欺君罔上!当诛!”
“固步自封!误国之臣!”
哭喊声,怒骂声,辩驳声,混作一团,整个金銮殿,吵得像个菜市场。
龙椅上的崇祯皇帝,看着下面那一张张或激愤,或惊恐,或委屈的脸,只觉得一阵头痛欲裂。
他的目光,从毕自严苍老而哭花了的脸上,滑到王洽那张涨成猪肝色的脸上,最后,落在了黄道周那张清瘦而执拗的脸上。
他听着这些争吵,心中却在回响着周遇吉奏疏里的那些话。
“此法若用于辽东,三月之内,臣可将大营推进至赫图阿拉城下!”
“我大明将士的命,是不是就比那几两银子便宜!”
“砰!”
一声巨响。
崇祯猛地一拍御案,震得那方玉玺都跳了一下。
整个太和殿,瞬间鸦雀无声。
所有人都被这突如其来的雷霆之怒吓得跪倒在地,连大气都不敢喘。
“都给朕住口!”
崇祯皇帝缓缓站起身,冰冷的目光扫过殿下每一张惊恐的脸。
“吵!吵!吵!”
他指着下面黑压压的百官,声音里满是压抑不住的怒火与疲惫。
“除了吵,你们还会干什么?国库没钱,你们跟朕吵!边关吃紧,你们跟朕吵!现在有人给朕递上来了方子,不管是有用没用,你们还是在吵!”
他深吸一口气,似乎要将胸中的浊气全部吐出。
他盯着下方,声音变得异常平静,却带着一股不容抗拒的决断。
“朕不想听你们在这里争辩。”
“既然周爱卿和王瑾在奏疏里,把那‘甲字一型’步枪说得如此神异。”
他顿了顿,每一个字都像钉子一样,钉进所有人的耳朵里。
“那朕,就要亲眼看看!”
“是骡子是马,拉出来遛遛!真假虚实,朕亲自来验!”
满朝文武,一片死寂。
所有人都被皇帝这句粗俗却又无比直接的话给镇住了。
崇祯不再看他们,直接转向身旁的曹化淳。
“传朕旨意!”
曹化淳一个激灵,连忙摊开黄绫,执笔待命。
“命望海港提督林涛,于一月之内,拣选精干工匠,将奏疏中所言之‘甲字一型’步枪十支,押送至京!”
“朕,要御前勘验!”
旨意念到这里,殿中已是一片抽气之声。
然而,这还没完。
崇祯的目光缓缓扫过殿中武将队列,在锦衣卫指挥使骆养性的脸上一停。
“另!”
他的声音陡然转冷,带着一股刺骨的寒意。
“着锦衣卫北镇抚司百户顾诚,率缇骑二十,沿途‘护卫’!”
“护卫”两个字,被他咬得极重。
在场的人,谁都听得出这两个字背后隐藏的血腥味。
那不是护卫,那是监押!
崇祯看着下方一张张煞白的脸,说出了最后的话,为这场惊心动魄的早朝,画上了一个血淋淋的句号。
“若火器神效,与奏疏所言相符,自有封赏!”
他停顿了一下,让那股寒意,浸透每一个人的骨髓。
“若有半句虚言……”
“林涛、周遇吉、王瑾,欺君罔上,一体论罪!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