唐宗师的脸色一阵青一阵白,像是被皇帝当众甩了一个耳光。
他攥着“惊龙”的手背上,青筋都爆了岀来。
王洽心头一跳,赶紧抢上一步,对着崇祯躬身道:“皇上,望海港此物,胜在取巧,拆装固然新奇,可兵器之本,在于杀敌。这等铁疙瘩,论威力、论射程、论精准,未必能及得上宗师呕心沥血之作。”
他这话,是给唐宗师递台阶,也是在做最后的挣扎。
唐宗师听了,像是抓住了救命稻草,挺直了腰杆。
他抚摸着自己的“惊龙”,目光重新变得倨傲。
“王大人说的是。”唐宗师的声音沙哑,却透着一股子傲气,“兵器,不是孩童的玩具,可以随意拆装。它讲究的是人器合一,讲究的是千锤百炼的心血。老夫这支‘惊龙’,不说别的,单论这射速,老夫的弟子,就能在一分钟之内,连发两箭!”
他这话一出,校场边上懂行的人都发出一阵低低的惊呼。
神机营最精锐的火铳手,也就是这个水准了。
“哦?”崇祯的目光从手里的“甲字一型”上移开,落在了唐宗师身上,“两发?”
“皇上若是不信,可当场一试!”唐宗师傲然道。
李成栋在旁边听着,嘴角撇了撇,没说话。
他身后那个叫“猴子”的徒弟却小声嘀咕:“两发?够干啥的,塞牙缝吗?”
李成栋一巴掌拍在他后脑勺上,低声喝道:“闭嘴!看戏!”
崇祯点点头,对曹化淳说:“取沙漏来。朕今日,就要亲眼看看,这新旧之争,到底谁是真金。”
曹化淳连忙挥手,两个小太监抬着一个巨大的金漆沙漏放到了场中。
“皇上有旨,比试射速!时限一分钟!”
唐宗师对着身边一个三十多岁的徒弟点点头。
那徒弟一脸肃穆,对着崇祯和唐宗师各行一礼,走到了场中。他从架子上郑重取下“惊龙”,动作充满了仪式感。
所有人的目光都聚焦在他身上。
沙漏倒置,流沙开始落下。
那徒弟立刻动了起来。
他先是熟练地用通条清理枪膛,确保没有残余的火星。然后从腰间的牛皮囊里,用一个小巧的铜勺,精确地舀出一份火药,小心翼翼地倒入枪口。
他再从另一个囊中取出一枚铅弹,用油布包好,塞进枪膛,最后拿起通条,用力往下压实。
“咚、咚、咚”,三声闷响,听着就结实。
做完这一切,他才将火铳举起,吹了吹火门,倒上引火药,最后拿起一根点燃的火绳,凑了过去。
“砰!”
一声巨响,“惊龙”枪口喷出一股浓烟,百步外的草人靶子猛地一震,胸口多了一个洞。
“好!”王洽忍不住喝彩出声。
不少勋贵大臣也跟着点头,这流程,这准头,确实是大师手笔。
可时间已经过去大半。
那徒弟看也不看靶子,立刻将枪放平,开始了第二轮的装填。
清膛、倒药、塞弹、压实……每一个步骤都一丝不苟。
就在沙漏即将流尽的最后一刻,他再次举起了枪。
“砰!”
第二声枪响传来,又一个草人靶子上添了个窟窿。
沙漏流尽。
“停!”曹化淳尖着嗓子喊道。
一个侍卫飞奔到靶前查看,高声回报:“一分钟,击发两次,全部命中!”
“好!”
“不愧是唐宗师的亲传弟子!”
校场边上爆发出热烈的喝彩声。王洽、毕自严等人的脸上,终于露出了久违的笑容。
这个成绩,无可挑剔。这才是他们认知里,大明火器的巅峰水准。
王洽得意地看了一眼周遇吉,那意思很明显:看到了吗?这才是真功夫,你们那套不过是旁门左道。
周遇吉面沉如水,拳头攥得死死的。
唐宗师抚着长须,脸上满是自得,他斜眼看着李成栋,淡淡说道:“李师傅,该你了。”
李成栋笑了笑,对着身后那个叫“猴子”的徒弟招招手。
“猴子,去,给各位大人开开眼。”
“得嘞,师傅!”猴子咧嘴一笑,拎着一支刚组装好的“甲字一型”就走了上去,那姿态,不像去比试,倒像是去田里打野鸡。
他站到刚才那名弟子的位置上,把枪往肩上一扛,动作随意得很。
所有人都看着他。
只见他从腰间的一个布袋里,摸出一个黄纸包着的小圆筒,直接从后面塞进了枪里。
众人看得一愣,这是什么装填法子?
猴子没理会别人的目光,只是“咔嚓”一声,拉了一下枪身上一个奇怪的把手,然后又往前一推。
整个动作,行云流水,不到两息功夫。
他甚至还有空对着崇祯的方向嬉皮笑脸地眨了眨眼。
曹化淳看着沙漏,再次喊道:“开始!”
猴子几乎在声音落下的瞬间就扣动了扳机。
“砰!”
枪声比“惊龙”要沉闷一些,但同样在百步外的靶子上开了一个洞。
可接下来的一幕,让所有人的喝彩声都卡在了喉咙里。
只见猴子右手根本没离开那个把手,只是往后一拉,一个黄澄澄的金属小管“叮”的一声从枪身侧面弹了出来,掉在地上。
他再往前一推,“咔嚓”一声轻响。
然后再次举枪,瞄准,击发。
“砰!”
又是一枪!
拉栓,退壳,推栓,上膛,击发!
“砰!”
“砰!”
“砰!”
校场上,不再是漫长的寂静和两声孤零零的巨响。
取而代之的,是一阵密集的、连贯的、让人心头发麻的射击声!
“砰!咔嚓!叮!”
“砰!咔嚓!叮!”
这声音形成了一种恐怖的韵律,每一次枪响,都代表着一颗子弹射向目标。每一次清脆的金属碰撞,都意味着下一次射击已经准备就绪。
猴子的动作快得像一道幻影,他甚至不需要重新瞄准,只是凭着感觉,机械地重复着拉栓、击发的动作。
场边的王公大臣们全都看傻了。
王洽脸上的笑容早就僵住了,他张着嘴,眼睛瞪得像铜铃,死死盯着那个不断吞吐着火焰的黑色铁管。
毕自严手里的笏板掉在了地上,他都浑然不觉。
郑三俊下意识地往后退了一步,仿佛那密集的枪声打在了他的心口上。
唐宗师脸上的傲气和自得,在第一声“咔嚓”响起时就消失得无影无踪。他看着那个叫猴子的年轻人,看着那支在他眼里“粗鄙不堪”的铁疙瘩,像看一个怪物。
他的弟子,一分钟两发,是极限,是荣耀。
可眼前这个……
沙漏里的沙子飞快地流尽。
“停!”
曹化淳的声音响起,带着一丝他自己都未曾察觉的颤抖。
猴子停下动作,吹了吹还在冒着青烟的枪口,随手把枪往肩上一扛,还不知死活地咧嘴笑了笑。
他的脚下,已经铺了薄薄一层黄澄澄的弹壳。
侍卫飞奔到靶前,看着那个被打得千疮百孔的草人,检查了半天,才用一种见了鬼的语气,声嘶力竭地喊道:
“一……一分钟内,命中……命中十六发!其中八发正中红心!”
十六发!
这个数字像一道天雷,劈在了在场每一个人的头顶上。
从两发,到十六发。
整整八倍的差距。
校场上,喝彩声早已消失,此刻死一般的寂静。
风吹过,卷起地上的几片落叶,和那叮当作响的黄铜弹壳。
崇祯皇帝缓缓从龙椅上站了起来。
他没有看任何人,只是死死地盯着猴子脚下那片闪闪发光的弹壳,又看了看自己手里这支冰冷粗糙的“甲字一型”。
他终于明白,周遇吉奏疏里写的“一兵可顶十兵”,是什么意思了。
他转过头,目光落在了脸色惨白如纸的唐宗师身上,声音平静得可怕。
“宗师,你这‘惊龙’,是兵器。”
他顿了顿,然后举起手中的“甲字一型”,一字一句地问道:
“那朕手里这个,又算什么?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