崇祯皇帝的声音不响,却像一柄重锤,砸在校场每个人的心口上。
尤其是唐宗师。
他感觉自己的耳朵嗡嗡作响,皇帝的问题在他脑子里反复回荡。
“那朕手里这个,又算什么?”
算什么?
他看着皇帝手里那根黑乎乎的铁管子,再看看自己身边这支雕龙画凤、流光溢彩的“惊龙”,一时竟答不上来。
兵器?
自己的“惊龙”是兵器。可它在一分钟内只能打响两次。
那根铁管子,一分钟能打响十六次。
这还是兵器吗?这他娘的是什么怪物?
王洽看见唐宗师的脸涨成了猪肝色,一颗心直往下沉。他不能让唐宗师倒下,唐宗师倒了,他也完了。
他硬着头皮抢出一步,对着崇祯一躬到底。
“皇上息怒!”王洽的声音喊得有些嘶哑,“望海港此物,胜在机巧,射速惊人。可战场之上,瞬息万变,并非只有晴空朗日。”
他抬起头,言辞恳切。
“将士们冲锋陷阵,要趟过泥水,滚过沙地。这等内里构件复杂的器物,怕是沾水就哑,遇沙则废。远不如唐宗师的‘惊龙’,结构简单,皮实可靠,纵使风雨之中,也能杀敌!”
这番话像是一根救命稻草,让摇摇欲坠的唐宗师重新站直了身体。
对!可靠性!
他的“惊龙”是火绳枪,结构历经百年考验,最是稳妥不过。
那铁疙瘩里面不知道藏了多少弹簧零件,定然娇贵无比。
唐宗师像是找回了主心骨,抚着胸口喘了口气,对着崇祯拱手。
“王大人所言极是。兵器之本,在于可靠。老夫的‘惊龙’,自信不惧水火。”
他这话,充满了匠人的自信。
崇祯皇帝没说话,他只是把目光从唐宗师脸上,移到了李成栋脸上。
李成栋从头到尾都像个没事人,他身后的徒弟猴子更是东张西望,一副看热闹不嫌事大的模样。
见皇帝看过来,李成栋才笑了笑,往前走了两步。
“皇上,王大人和唐宗师说的在理。”
他这话一出,王洽和唐宗师都愣了一下。
周遇吉的心也提到了嗓子眼。
只听李成栋不紧不慢地继续说:“一件兵器好不好用,光靠嘴皮子说是没用的。是不是骡子是马,拉出来遛遛就知道了。”
他一指校场边上为了防火备着的大水缸和沙土堆。
“水和沙子,现成的。要不,就请皇上做主,让这两杆枪,都下去洗个澡,滚个泥?”
“狂妄!”唐宗师气得胡子都翘了起来。
王洽却心中一喜,他要的就是这个机会。
“好!就依你所言!”他生怕李成栋反悔,立刻对着崇祯奏请,“皇上,臣以为此法甚好!实战才是检验兵器的唯一准则!”
崇祯面无表情地点了点头。
“准了。”
他只说了两个字,然后退回到华盖之下,重新坐下,目光冷得像冰。
曹化淳立刻会意,一挥手,几个小太监吭哧吭哧地抬过来两个大木桶,又从沙堆里铲了两筐沙子,放在场中。
“来人,给两位宗师的火铳,净面!”曹化淳尖着嗓子喊道。
唐宗师的弟子一脸心疼地抱着“惊龙”走上前,那表情像是要送自己的孩子上刑场。
王洽走过去,亲自从他手里接过那支华美的火铳。
他看了李成栋一眼,眼神里带着一丝残忍的快意,然后毫不犹豫地将“惊龙”枪口朝下,噗通一声,整个塞进了水桶里。
“咕嘟咕嘟”,一串气泡冒了上来。
满朝文武都伸长了脖子,连呼吸都忘了。
片刻后,王洽将“惊龙”从水里捞了出来。
原本流光溢彩的枪身,此刻挂满了水珠,金丝楠木的枪托颜色也深了几分,看着狼狈不堪。
唐宗师的弟子赶紧跑上前,拿出早就备好的干布,手忙脚乱地擦拭起来。
他先是检查火门,里面的引火药早就被冲得一干二净。他又吹了吹火绳,那根精心搓制的火绳头,湿哒哒的,别说点了,连个火星都冒不出来。
他不死心,换上备用的干燥火绳,重新在火门里填上火药,点燃火绳,凑了上去。
“呲——”
一声轻响,火门处冒出一股白烟,然后就没了动静。
哑火了。
那弟子脸色一白,赶紧用通条捅了捅火门,又试了一次。
“呲——”
还是只冒烟,不打响。
枪管里进了水,火药受了潮,根本点不着。
他额头上全是冷汗,又试了第三次,第四次……
结果还是一样。
校场上安静得可怕,只有那“呲呲”的哑火声,像是在一下下抽着唐宗师的脸。
王洽的脸色比那弟子还白。
崇祯皇帝端坐不动,只是端起茶杯,轻轻吹了吹热气,看都没看场中一眼。
“行了。”
崇祯淡淡地开口,那弟子如蒙大赦,抱着那支成了落汤鸡的“惊龙”,羞愧地退了下去。
曹化淳的目光落在了猴子身上。
“该你们了。”
猴子咧嘴一笑,拎着那支黑铁管子就走了过去,二话不说,直接倒插进了另一个水桶里。
他好像还嫌不够,抓着枪托,在水里来回搅和了几下,跟洗菜似的。
然后他把枪捞了出来,枪口朝下,对着地面用力甩了甩。
“哗啦啦”,一股水流从枪口里喷了出来。
接着,猴子当着所有人的面,拉开枪栓,又推了回去。
这个动作重复了两次,每一次拉开,都有几滴水从枪机里被甩出来。
做完这些,他从腰里摸出一个纸包弹,塞进枪里,“咔嚓”一声推弹上膛,举枪,瞄准,扣动扳机。
整个过程,快得让人眼花缭乱。
“砰!”
一声沉闷的枪响,打破了校场的寂静。
百步之外,一个新的草人靶子应声而倒。
“哗——”
人群中爆发出难以置信的惊呼声。
王洽踉跄了一下,差点没站稳,他死死地盯着那还在冒烟的枪口,脑子里一片空白。
怎么可能?
怎么可能从水里捞出来还能打响?
唐宗师更是浑身一震,他看着猴子手里的铁疙瘩,像是看到了什么妖法。
可这还没完。
李成栋对着猴子喊了一句:“别愣着了,还有沙子呢!”
猴子应了一声,提着枪走到沙筐前,直接把枪扔了进去,然后又用手抓起沙子,把整支枪埋得严严实实。
在场所有人都觉得这帮望海港来的人是疯子。
兵器,尤其是火器,最怕的就是沙子。一点点沙粒进入机括,轻则卡顿,重则炸膛。
猴子却像是毫不在意,他等了片刻,才伸手把枪从沙堆里刨了出来。
枪身上沾满了沙子,尤其是枪机部分,简直没法看。
只见猴子把枪口朝下,在地上磕了两下,然后把枪机部分凑到嘴边,“呼呼”吹了几口气。
一些浮在表面的沙粒被吹走了。
然后,他当着所有人的面,再一次拉动了枪栓。
“咯吱——”
一声刺耳的摩擦声响起,听得懂行的人牙根都发酸。
所有人都以为这枪肯定卡住了。
可猴子只是手上加了点力,竟然真的把枪栓拉开了。
他看也不看,又猛地往前一推。
“咔!”
枪栓复位。
他再次举枪。
“砰!”
又一声枪响,又一个靶子倒下。
这一次,校场上连惊呼声都没有了。
死寂。
所有人都像是被掐住了脖子的鸡,张着嘴,发不出任何声音。
他们看着那个一脸无所谓的少年,看着他手里那支沾满了泥沙,却依然能够杀敌的“烧火棍”。
又看看另一边,那支被供在架子上,精美绝伦,却连水都怕的“惊龙”。
唐宗师呆呆地站在那里。
他一辈子的骄傲,他对“匠心”的理解,他对兵器的所有认知,在这一刻,被那两声枪响彻底击碎。
他的身体晃了晃,向后踉跄了两步,要不是身后的弟子扶住,他已经摔倒在地。
他看着自己那支“惊龙”,像是在看一个天大的笑话。
再看看对面那支粗鄙不堪,却坚不可摧的铁疙瘩。
一张老脸,从红到紫,再从紫到白。
他嘴唇哆嗦着,喉咙里发出一阵嗬嗬的怪响,最后,用只有自己能听见的声音,反复念叨着一句话。
“原来……小丑竟是我自己……”
“原来……小丑……竟是我自己……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