林涛那一番“流芳百世”的话，像一瓢滚油倒进了望海港这锅沸水里。
开学典礼散了之后，整个港口都弥漫着一股奇异的躁动。
最先感受到这股变化的，是理工学院的临时负责人张恒。
悬赏令颁布的头两天，他的办公室门槛都快被踏破了。
“张先生！俺想了个法子，能让火药的劲儿更大！”一个炮兵队的伙夫冲进来，手里举着一包黑乎乎的东西。
张恒闻了闻，一股子锅底灰的味道呛得他直咳嗽。
“张先生！我琢磨着，咱们的军服可以改改，袖口缝个兜，能多装两颗子弹！”一个裁缝比划着自己的袖子，唾沫横飞。
“张先生……”
张恒的桌子上，很快堆满了各种各样的“奇思妙想”。有用牛皮筋做连发弩的，有用竹筒绑一起当火箭的，甚至还有人画了张图，要在船底下装上翅膀，说是能飞起来。
王瑾来看过一次，指着那堆废纸笑得直不起腰。
“张恒啊张恒，看看，这就是伯爷花一百万两买来的宝贝。”他拿起那张带翅膀的船图，“回头把这个献给陛下，咱们大明水师直接上天，还打什么建奴！”
张恒被他说得脸上一阵红一阵白，却没法反驳。
这些天他光是应付这些异想天开的人，头都大了两圈，正经的教学工作都耽搁了不少。
直到第十天。
办公室的门被轻轻推开一条缝，一个瘦小的身影探头探脑地朝里看。
“有事就进来。”张恒头也没抬，正批改着一沓错漏百出的算学作业。
一个穿着粗布短褂，满身铁屑味的老头，畏畏缩缩地走了进来。他手里攥着一张卷起来的草纸，纸都快被他手心的汗给浸透了。
“张……张先生……”老头声音小的跟蚊子叫一样。
张恒放下笔，抬眼打量他。这老头他有点印象，是兵仗局唐宗师那批人之后，跟着来求学的京城铁匠之一，叫张什么来着。
“你叫张老头？”张恒记得他报名的时候，就报了这个名字。
“哎，是俺，是俺。”张老头赶紧点头，把手里的草纸递了过去，像递着什么烫手的山芋，“先生，俺……俺也想试试那个……悬赏。”
张恒心里叹了口气，又是来献宝的。
他接过草纸，随手展开，本想扫一眼就打发走。
可纸上画的东西，让他目光顿住了。
那是一张犁的图样，画得歪歪扭扭，线条粗细不一，旁边还用刚学会的几个字和一些鬼画符般的符号做了标注。
“这是……犁？”张恒皱起了眉头。
他不是农家出身，但基本的农具还是认得的。这犁的样子很古怪，犁壁的弧度，犁铧的角度，都和他见过的曲辕犁不一样。
“是，是新犁。”张老'头见他看得认真，胆子也大了些，“俺……俺是个铁匠，打了一辈子铁。来这儿听了几天课，刘教习讲那个……什么杠杆，还有几何图形……”
他一边说，一边用粗糙的手指在图纸上比划。
“俺就琢磨着，这犁地，不也是个杠杆嘛？牛在前头拉，人在后头压。要是把这个犁辕做长一点，再把犁铧的角度改一改，是不是就能更省力，翻的土也能更深？”
张恒越听，眼睛越亮。
他看不懂那些复杂的兵器图纸，可一个犁的原理，他还是能明白的。
张老头的想法，不是胡闹。那是几十年打铁的经验，跟刚学到的那点“格物”知识，碰撞出来的火花。
“你这犁，能做出来吗？”张恒的声音都有些变了。
“能！能做！”张老头连连点头，“俺都想好了，哪块用什么铁，怎么锻，怎么接，都在俺脑子里呢！”
“好！”张恒一拍桌子站了起来，“你现在就去工坊，把家伙事都备好！我去找伯爷！”
半天后，望海港东边的一块刚开出来的荒地上，围满了人。
林涛亲自来了，王瑾、李成栋这些头头脑脑也一个不缺。
更多的是那些闻讯赶来的工匠和士兵，还有学院里正在上课的学员，连唐鹤和他那帮徒弟都被惊动了。
地里站着两个人，一个是望海港本地最好的老农，他牵着一头壮硕的黄牛，牛身上套着一副崭新的官造曲辕犁。
另一个就是张老头，他也牵着一头牛，个头和那头黄牛差不多。他那头牛身上套着的，就是他花半天工夫敲打出来的铁犁，黑不溜秋，看着有些粗糙。
王瑾凑到林涛身边，撇着嘴小声说：“伯爷，您还真来了？就为这么个破铁犁，把大伙儿都叫来，这不是耽误工夫嘛。”
林涛没理他，只是看着场中的张老头。
“开始吧。”
一声令下，那老农吆喝一声，扬起鞭子，黄牛闷头往前走。
曲辕犁在老农的操控下，划开坚硬的土地，翻出一条泥龙。老农经验丰富，步子沉稳，但看得出来，他用着不小的力气，额头上很快就见了汗，黄牛的鼻子里也喷着粗气。
一炷香后，老农停了下来，张恒带着人赶紧上前丈量。
“启禀伯爷，一炷香，耕地一分三厘，犁深五寸。”
人群里议论纷纷。这个速度，对于开生荒地来说，已经相当不错了。
王瑾脸上露出了“果然如此”的表情。
这时，张老头也准备好了。他拍了拍牛背，扶住犁把，连鞭子都没用，只是轻轻“驾”了一声。
他那头牛便迈开了步子。
所有人都伸长了脖子。
只见那黑铁犁入土的瞬间，异常顺滑，几乎没遇到什么阻力。随着牛往前走，一道比刚才那条更深、更宽的土浪被轻松地翻了起来。
最让人吃惊的，是张老头。
他几乎没怎么用力，只是用手轻轻扶着犁把，调整着方向，脚步轻快，甚至还有闲工夫跟旁边的人咧嘴笑笑。
他那头牛，走得也不急不躁，完全不像旁边那头牛一样 straining。
“这……这怎么回事？”一个军官揉了揉眼睛。
“好像……省了不少力气？”
“你看那土翻的，比刚才那犁深多了！”
王瑾的嘴巴慢慢张开，脸上的笑意僵住了。
同样的一炷香时间。
当张老头停下来的时候，他身后那条黑色的泥龙，比老农翻出来的，长了将近一半。
张恒再次带人冲上去，又是尺量又是步测，最后他拿着记录的本子跑到林涛面前，激动得声音都在抖。
“伯爷！成了！真的成了！”
他把本子递过去。
“一炷香，耕地近二分！犁深七寸！”张恒大声宣布，“比官造曲辕犁，快了三成不止！而且更省力！”
“哗！”
人群炸了锅。
所有人都用一种看怪物的眼神看着场中那个其貌不扬的张老头，和他那把黑不溜秋的铁犁。
三成！
这意味着什么？这意味着以前十天才能干完的活，现在七天就够了！这意味着同样的牛，同样的人，能多开垦出三成的土地！
林涛走下高坡，亲自走到地里，他抓起一把被新犁翻出来的土，土质松软，带着湿气。
他又走到张老头面前，拿起那把还沾着泥土的铁犁，仔细端详着那个奇特的犁壁弧度和犁铧角度。
“好，很好！”
他转过身，面对着所有围观的人。
“我宣布！”他的声音传遍全场，“铁匠张老头，对我大明农具做出重大改进，授予‘一等创新奖’！”
他看向旁边捧着一个木箱的亲兵。
“赏银五百两！”
亲兵走上前，当着所有人的面，打开了箱子。
一片耀眼的银光，晃得人睁不开眼。
满满一箱子，全是崭新的雪花银锭。
“另外！”林涛的声音再次响起，“从今日起，这副新犁，就以他的名字命名！”
“此犁，名为‘老张头一号犁’！图纸即刻送往军工厂，大量生产，凡我望海港军屯，一体换装！”
张老头傻了。
他呆呆地看着林涛，又看看那箱子白花花的银子，腿一软，扑通一声就跪下了。
“伯爷……俺……俺不配啊……俺就是个打铁的……”他语无伦次，眼泪鼻涕一起流了下来。
林涛上前扶起他，把一块最重的五十两银锭，亲手塞到他的怀里。
“你配。”林涛拍了拍他沾满泥土的肩膀，“你为大明立了功，这就是你应得的。”
五百两银子，沉甸甸的五百两银子，就这么当着几百号人的面，全给了这个衣衫褴褛的老铁匠。
这个消息，连同“老张头一号犁”这个名字，像长了翅膀一样，瞬间飞向了望海港的每一个角落。
那些原本还在观望，还在嘲笑的人，彻底疯了。
唐鹤站在人群后方，看着被众人簇拥的张老头，看着他怀里那刺眼的银锭，身体微微颤抖。
他身边的弟子，那个曾为师傅受辱而怒吼的年轻人，此刻死死地盯着那把黑铁犁，眼睛里像是燃起了一团火。
“师傅……”他喃喃自语，“原来……知识……真的能变成银子……”
